常远推门进来的时候,脚底下带了一点土。
外面刚下过一阵急雨。地皮湿了,但太阳又出来了,热气蒸着,地上的土变得有点粘。
他手里没拿水杯。手里握着一根东西。
绿色的。长条。
手指粗细。
陈七斤正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个装杂物的铁盒盖子,在擦上面的锈斑。
听到脚步声,陈七斤抬头。
常远走到柜台前。手里那根东西,一头还滴着水。
"柳条。"常远说。
他把柳条放在柜台上。
啪嗒。
湿漉漉的柳皮贴在木头上,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水痕。
柳条很新鲜。皮是青绿色的,剥开一点就是白色的芯。断口整齐,是用刀子削断的,或者是用劲儿折断的,茬口有点毛。
上面带着叶子。不是那种舒展的叶子,是刚冒出来的叶芽。卷着,嫩黄里透着绿。紧紧地裹在枝条上。
"比草叶久。"常远说。
他看着碗里的那根草。
那根草叶昨天还是深绿的,经过一夜,颜色稍微暗了一点。叶尖有点发卷。它还在活着,但是那种活劲稍微退了一些。
陈七斤放下铁盒盖子。
咔哒。
他伸手,把柳条拿起来。
柳条表面有一层粘液。滑溜溜的。那是柳树皮里的浆液。闻着有一股苦味,还有一股很淡的清香。
"河边折的?"陈七斤问。
"嗯。护城河边。那里柳树多。"
常远把裤腿提起来一点。鞋帮上全是泥点子。
"那里的柳条长得直。"
陈七斤端起粗瓷碗。
碗里还有半碗水。
他把柳条凑到碗口。
柳条比草叶长。也粗。
如果直着插下去,会倒。因为碗口大,柳条细。
陈七斤把柳条的一头剥了一下。
剥开外面的青皮,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部分。稍微削尖了一点。
然后把柳条插进碗底的泥土里——那是之前那棵桃枝烂掉之后留下的淤泥,后来一直没清。
柳条插进去了。
直直地立着。
它比草叶高出一大截。像个大人站在小孩旁边。
草叶矮矮的,弯着。柳条挺拔,叶子卷着。
两种绿。
一种是草的深绿。一种是柳的青绿。
在碗里一高一低。
陈七斤退后一步。看了看。
"那每换一次我就加一样东西。"
陈七斤说。
常远站在柜台对面,看着那根柳条。
"加?"
"嗯。你给一样,我放进去一样。碗里的东西就多一样。"
常远皱了皱眉。
"那碗会满的。"
他指了指那个粗瓷碗。碗不大。要是再这么加几次,别说满,连水都盛不下。
"满了就把旧的收起来。"
陈七斤转身,拿起抹布,擦了擦手上的柳树汁液。
"碗永远是新的。"
常远没说话。
他走到那张折叠椅旁。
这次没坐。他站着,手扶着椅背。
"你以前也这样收过别的东西?"
常远问。
他看着陈七斤。眼神里有点探究。像是想从陈七斤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故事。
陈七斤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。绿萝叶子垂下来,遮住了半个窗框。
"我收过很多。"
陈七斤说。
声音很轻。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"收过画。收过信。收过铁片。收过本子。有的收着,有的扔了。有的成了灰。"
"那你都留着干嘛?"
"因为那是别人给的。别人给了,就是想让你留着。哪怕是一根柳条,也是他想让你看着这根柳条活着。"
常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外面的蝉叫起来了。
知了——知了——
声音很噪。
但在店里听着,隔着半截卷帘门,那噪显得有点远。
"柳条这东西,插在水里真的能活吗?"
常远问。
"它本来就在树上活着。离了树,插水里,那是换个活法。"
陈七斤走到窗台边。
把那个装杂物的铁盒放回下层。放得很轻。
"能活多久?"
"看它的命。也看你的心。"
"我的心?"
"你天天来看它,它就活得久。你忘了它,它就老了。"
常远笑了。
"那我天天来。"
"行。"
陈七斤转过身,看着常远。
"你天天来,这碗就天天满。"
"满了我再换别的。"
常远走到柜台前。
他低下头,看那个碗。
草叶在左边,稍微弯着。柳条在右边,挺拔。两样东西在碗里,中间隔着一点水。
阳光照在水面上,反光映在柳条的青皮上。
"柳条比草叶久。"
常远又重复了一遍。
"是因为柳条硬?"
"是因为柳条长。"
陈七斤伸手,把碗转了一下。
让柳条朝着窗户的方向。
外面的风吹进来,柳条上的叶芽动了一下。
它还没展开。但是那个尖儿,已经有点软了。
"草叶是地上的。柳条是树上的。"陈七斤说。"地上的草,一季就黄了。树上的条,能抗过冬。"
常远没再问。
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没喝水。也没说话。
就坐着。看着那个碗。
过了二十分钟。
常远站起来。
"走了。"
"嗯。"
他走到门口。手扶着门框。
"下次,我不带柳条了。"
"带什么?"
"带个别的。换个花样。"
常远钻出门缝。
外面的热浪扑进来。
他走了。
陈七斤看着那个碗。
柳条和草叶并排立着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。跳到柜台旁边。
"你收进碗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。"灰八爷说。
"不多。两样。"
"以后会更多。"
"多了就收起来。"
陈七斤把碗扶正了。
"碗满了就换新碗。"
"那这碗呢?"
"这碗留着。"
陈七斤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。
粗瓷。闷响。
"这碗是开始。"
陈七斤看着窗台上的那本旧书。
书还在那儿。书脊朝外。
"柳条是常远给的。"灰八爷说。"那个草叶是你自己拔的。"
"嗯。"
"一个是给,一个是拿。不一样。"
"一样。都是想要碗里有点东西。"
陈七斤转身去拿喷壶。
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。
水雾喷出来,落在叶子上。
阳光照着水雾。彩虹。
"柳条能活吗?"灰八爷又问了一次。
"能活。"
"要是活了呢?长根了,发芽了,变成树了怎么办?这碗装不下树。"
"那就移栽。"
"栽哪儿?"
"栽门口。"
陈七斤放下喷壶。
看着门外那棵大梧桐树。
"要是门口也满了呢?"
"那就栽心里。"
陈七斤没再说话。
他坐回柜台后面。
那根柳条在碗里立着。
草叶在旁边陪着。
一高一低。
像两个人站在水里。
影子投在碗底。
在水里晃。
陈七斤看着那两道影子。
觉得这碗里确实满了。
满的不是空间。是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