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瓷碗真的快满了。
柳条插进去没几天,事情就开始变得多起来。
不是常远来的次数多了。是碗里的东西多了。
某天早晨。
陈七斤拉开门。
看了一眼柜台。
碗里多了一朵花。
白色的。
野花。五个花瓣,黄色的花蕊。茎很细,带着两个小叶片。
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门开着缝。也许是风刮进来的?也许是路过的人随手扔进来的?也许是常远半夜来过?
不知道。
花插在草叶和柳条中间。草叶挡着它的根。
第二天。
多了一片叶子。
银杏叶。
扇形的。也是绿的,但是那种嫩绿,边缘带点浅黄。叶柄很细,插在碗边。
第三天。
多了一小截松枝。
带松针的。深绿色。有一股松香味。
碗口快被占满了。
粗瓷碗里现在塞了五样东西。
草叶。柳条。野花。银杏叶。松枝。
有的立着。有的斜着。有的飘在水面上。
看着不像个碗了。像个微型丛林。或者像个谁家不要的花篮。
乱。但是有股生气。
下午。
日头偏西。
店里没什么人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前。
看着这个碗。
太满了。水都看不见了。只能看见一堆绿色的东西挤在一起。
"该收拾了。"陈七斤说。
陈七斤伸手。
把碗端起来。拿到柜台中间。
哗啦。
他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柜台上。
水洒了一桌子。
草叶。柳条。野花。银杏叶。松枝。
湿漉漉地摊在深色的木头台面上。
灰八爷吓了一跳。往后跳了一步。
"你干嘛?清仓?"
"整理。"
陈七斤开始摆弄这些东西。
他把它们按顺序排成一排。
第一个。草叶。
最早进来的。有点发黄了。叶尖干枯。
第二个。柳条。
青绿。叶芽开始展开了。长出了一点点嫩叶。
第三个。野花。
白色的。花瓣有点蔫了。但是没谢。
第四个。银杏叶。
还是绿的。但是边缘卷了。
第五个。松枝。
硬挺挺的。松针扎手。
五样东西。
并排躺着。
像五段不同日期的标签。
陈七斤看着它们。
"这五个,谁是客,谁是主?"灰八爷问。
陈七斤伸手,拿起了草叶。
草叶根部有点软了。
"草和柳是主。"
陈七斤把草叶放回碗里。
又拿起柳条。
柳条上那个断口已经长出了一圈白色的根须。很小。像白胡茬。
"这两个是常远给的。或者说,是跟我有约定的。"
陈七斤把柳条插回去。
放在草叶旁边。
碗里空了一大半。
水清了。
只剩下这两样东西。
一高一低。
显得清爽。
"那这三个呢?"灰八爷指着剩下的野花、银杏叶和松枝。
"这些是风刮进来的。是路过。"
陈七斤转身。
拉开柜台下层的那扇门。
里面。
左边。油。盐。蜂蜜。蜡烛。
中间。那个装杂物的铁盒。
右边。
空了一个位置。
陈七斤弯腰,从最里面的角落里,搬出一只陶罐。
陶罐不大。肚子圆滚滚的。深褐色。表面很粗糙,摸着像砂纸。
这是老陈给的。
老陈以前开殡葬店,这罐子以前装过茶叶。说是给死人供的好茶,后来店里不供茶了,罐子就空了。
老陈说:"这罐子透气。装什么都不会坏。"
陈七斤一直没用。
今天拿出来了。
他把盖子打开。
里面有一点陈年的茶味。很淡。
"你要把它们埋了?"灰八爷问。
"存起来。"
陈七斤把那朵野花放进去。
花瓣碰在陶罐底上,没声音。
又放银杏叶。
再放松枝。
三样东西,进了陶罐。
不挤。陶罐肚子大,装这点东西绰绰有余。
陈七斤把盖子盖上。
啪。
"碗里留两样就够了。剩下的存起来。"
陈七斤把陶罐放回柜台下层。
放在那个装杂物的铁盒旁边。
铁盒是蓝白相间的。装的是常远给的小物件。
陶罐是深褐色的。装的是碗里换下来的旧物。
两个罐子并排放在阴影里。
"存到什么时候?"灰八爷问。
"存到有人问的时候。"
"谁会问?问花?问叶子?"
"也许会问这碗里的水为什么少了。也许会问以前这里插过什么。"
陈七斤推回挡板。
关严了。
"存着就是证据。证明这碗满过,又空了。"
陈七斤回到柜台后面。
他拿起抹布,把柜台上洒出来的水擦干。
擦得很仔细。连水渍都擦没了。
现在的柜台。干干净净。
中间放着那个粗瓷碗。
碗里只有两样东西。
草叶。柳条。
水清了。能看到碗底的那圈淤泥。
"柳条长根了。"灰八爷隔着柜台看着。"它要扎根。"
"嗯。"
"那草叶呢?草叶没根。"
"草叶活一阵子就谢了。到时候扔了。"
"那不就只剩下柳条了?"
"那就剩柳条。"
陈七斤把抹布折好,扔进水池里。
"柳条也不过是借个碗活着。等它长大了,碗装不下,还得移走。"
"那你留着碗干嘛?"
"等着下一个柳条。或者下一个草叶。"
陈七斤抬头。
看窗外。
太阳落得更低了。
光线从黄色变成了橘红色。
照在窗台上的那本旧书上。
书脊上的裂痕,被光照得更清楚。
"碗永远是新的。"
陈七斤说。
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"只要碗里的东西在换,碗就是新的。"
灰八爷跳回窗台上。
它蹲在那个陶罐的上面——虽然陶罐在柜台下面,但是它的影子正好落在那里。
"那铁盒和陶罐呢?它们是新的还是旧的?"
"它们是旧的。"
"旧的怎么办?"
"旧的放着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今天不早了。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。下班的人。
卷帘门还开着半截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。
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。
有人看一眼招牌。有人不看。
没人知道,在这个半开的门里,有一个碗刚刚腾空了。
也没人知道,下面的柜子里,多了一个装满旧物的陶罐。
"那朵白花挺好看的。"灰八爷在后面说。"可惜还没谢就收起来了。"
"收起来是留着。"
"留着看?"
"留着回忆。"
陈七斤伸手,拉了一下卷帘门。
哗啦——
拉到底了。
天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