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多。日头最毒的时候。
地门堂的门被推开了。
不是常远。常远走路轻,拖拖拉拉的。
这人走路重。脚后跟砸在地上,咚咚响。
他没看那张折叠椅。也没看窗台上的书。
直接走到柜台前。
是个男的。四十多岁。穿着一件白衬衫,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,袖子挽到手肘,皮肤晒得黝黑。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从风沙地里钻出来的。
脸上全是汗。也没擦。
他看着陈七斤。
眼神有点直,带点急,又带点凶。像是来讨债的。
"我听说你这里有一扇门的钥匙。"
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。声音哑,像是抽烟抽多了。
陈七斤正拿着那个粗瓷碗,往里添水。水龙头的水流很细。
他没停手里的动作。
"什么门?"
"别装傻。"
男人往前探了一下身子。手撑在柜台上。手指头粗,指节大,指甲缝里有点黑。
"有人跟我说,你这儿有。能开那扇门的。"
陈七斤关上水龙头。
水声停了。店里只剩下外面知了的叫声。
陈七斤把碗放回柜台中央。
碗里有草叶。有柳条。草叶是深绿的,有点发黄。柳条是青皮的,长出了几片嫩叶子。
两样东西立在碗里,水很清。
"我这儿没有钥匙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拿起抹布,擦了擦碗边的水渍。
"我不卖钥匙。也不开锁。"
男人的眼睛在柜台上扫了一圈。
看了一遍那个旧账本。看了一遍蓝笔记本。看了一遍那把新扫帚。
最后,他的目光停在那个粗瓷碗上。
停在那根草叶上。
"是这个吗?"
他指着碗。
陈七斤看他一眼。
"不是。"
"那是啥?"
"草。"
"我知道是草。我问你它是不是钥匙。"
"不是。"
陈七斤把抹布扔进水池里。
"但它跟那扇门有关。"
男人盯着那根草叶。
草叶的根泡在水里,稍微有点发白。叶尖卷着,朝着窗户的方向。
下午的阳光照在上面,草叶是透明的。
"跟门有关?"男人皱着眉。"怎么个有关法?它是门栓?还是门把手?"
"它是个记号。"
陈七斤走到柜台后面,坐下。
"草还绿的时候,门是关着的。"
男人愣了一下。
他没听懂。
"什么意思?"
"草绿着,说明门刚关上不久。还在封着。风吹不透,人进不来。"
陈七斤指了指那根草。
"你要是看它黄了,枯了,那就是门开了。或者门烂了。"
男人看着那根草。
看了很久。
像是要从那片叶子里看出什么机关来。
"那我下次来的时候,如果草叶枯了怎么办?"
男人问。声音低了点。
"枯了我就换新的。"
陈七斤说。很平淡。
就像说"杯子脏了我就洗了"一样。
"换了新的,是不是门又关上了?"
"嗯。"
"那我永远看不见门开?"
"那你得等我不换的时候。"
陈七斤看着男人。
"哪天我懒得换了,或者我走了,没人换了。草枯在碗里。那时候门就开了。"
男人吸了一口气。
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他在柜台前站着。手一直撑着台面。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"那我下次来。"
他说。
"我来看看它枯没枯。"
"行。"
男人站直了身子。
他没要水喝。没坐下。也没留东西。
他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。手扶着门框。
他又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没看陈七斤。看的是柜台上的那个粗瓷碗。
看了一眼那根绿着的草叶。
然后他钻出门缝。
日头很大。
外面的热浪扑进来,卷着尘土。
脚步声远去了。咚。咚。咚。比来的时候急。
店里空了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。跳到柜台上。
它蹲在那个碗旁边。看着那根草。
"这人找钥匙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他说钥匙在你这里。你没否认。"
陈七斤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烟。抽出一根。没点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"说了他也不信。"
"那你指那草干什么?"
"他找钥匙,我就给他指个方向。"
"草是方向?"
"草是状态。"
陈七斤把烟夹在耳朵上。
"他以为钥匙是个铁片。能插进锁眼,咔哒一声,门就开了。其实哪有那么容易。"
"那钥匙到底是什么?"
陈七斤伸手。
他伸到碗边。
手指碰了碰那根草叶。
叶尖是凉的。但是因为晒了太阳,背面带着一点温热。
"钥匙是个念头。"
陈七斤说。
"念头关上了,就是门关上了。念头开了,草就枯了。"
灰八爷用爪子拨弄了一下碗沿。
"那他下次来,要是草还是绿的,他不得失望?"
"失望就失望。"
陈七斤收回手。
"失望也是一种平静。"
他看着门口。
那个男人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。只有外面知了还在叫。
知——了——
"他问门是什么颜色的了吗?"灰八爷问。
"没问。"
"也没问门在哪?"
"没问。"
"那他问了个寂寞。"
"他问了最重要的一句。"
"哪句?"
"门关上了吗?"
陈七斤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。放回烟盒里。
"他想知道门是不是还死死地关着。只要关着,他就还有希望。只要关着,他就不用怕门开了以后出来的东西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,刺眼。
"草还绿着。"
他说。
"门还关着呢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