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一整天。
不是那种飘着的雪片,是那种往下砸的雪粒子。打在卷帘门上,沙沙响。
地门堂门口的台阶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没人踩,那个白是完整的。只有几个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,在上面点了几爪印,像没干透的梅花印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
店里没开大灯,只开了一盏台灯。黄光,照着那一小块地方。
他手里翻着那本深灰色的旧书。书页翻得很慢。每翻一页,都要停一会儿,像是在字里行间找个落脚的地方。
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。
路上没人。
这种天气,谁也不愿意出门。雪把声音都吸掉了。外面那个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。偶尔有一辆车压过去,轮胎碾碎了雪壳子,发出那种闷闷的"咯吱"声,听着很远,听着隔着千山万水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
窗台凉,它把身子团成了一个圆球,尾巴尖儿垫在鼻子底下。
"这草该换了。"
灰八爷闭着眼,鼻子动了动。
"你看那一碗。黄的黄的,枯的枯。看着像是秋天那个碗死在这儿了。"
陈七斤翻过一页书。
手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。
"不换。"
"怎么不换?夏天那套'草绿门关着'的理论呢?现在草枯成这样,是不是门开了?"
陈七斤没抬头。
"冬天了,枯了是应该的。换了也是枯。换个新的插进去,也是冻死。不如让这个老的在那儿枯着,是个样子。"
"那柳条呢?"
"柳条硬。皮厚。还能扛一阵。"
陈七斤把书合上。
啪。
书皮碰在桌面上。
"再说了,这草枯了一半,说明日子过了一半。没全枯,说明日子还没过完。"
"那过完了呢?"
"过完了再说。"
陈七斤拿起茶杯。茶凉了。他没喝,又放下。
门被推开了。
没有敲门声。
是因为门太重,还是那个人力气太小,门只是"吱呀"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然后那股子冷气就顺着那条缝钻进来了。
带着雪味,带着湿气,带着外面那个冰冷世界的味道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中年。四十多岁,或者五十出头。
身上穿一件旧棉袄。深蓝色的,那种洗了很多次之后发白的蓝。袖口磨破了,露出一团棉花,灰扑扑的。领口那儿也有一圈油渍,洗不掉,渗在布里头。
头发没怎么收拾,随便挽了个髻,插着一根黑卡子。乱糟糟的。上面落了一层雪,正在化,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。贴在额角上,把头发打湿了一缕。
她没带伞。手里也没东西。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。肩膀上积了一层雪,还没化。那雪压在她那件旧棉袄上,有点沉,把她的肩膀压得更塌了。
她站在门口。没往里走。
脚上穿一双棉鞋。黑色的面,橡胶底。鞋底全是泥。站在地门堂干净的地砖上,留下两个黑脚印。
她站在那儿喘气。
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她嘴里喷出来。
陈七斤看着她。
没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。
她进门之后,没有先看人。也没有找椅子坐。她的目光很直接,先是落在了柜台上。
那个粗瓷碗里。
入冬之后,陈七斤确实没换过草。
那根草叶,夏天是绿的,秋天是黄的,现在是大半都枯了。叶尖耷拉在碗沿外面,干得像把枯草,轻轻一碰就能断。
柳条倒是还立着。表皮还是青色的,但是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,上面结了几个小疙瘩,那是明年的芽。
水少了一半。碗底露出来,那圈淤泥干裂了,像龟背。
她看着那个碗。
眼神很直。看了几秒。
像是要从那个枯草叶里看出什么名堂来。
然后她才抬头。
看着陈七斤。
她的脸很红。是被冻的。也是被风吹的。脸上有点浮肿,像是没睡好,眼袋很大。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纹路,夹着风雪。
"我梦见一扇门很多年了。"
她开口说。
声音有点哑。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是感冒了,又像是哭过。嗓子里有口痰,说话的时候呼噜呼噜的。
"最近门开了。"
陈七斤看着她。
手放在那本旧书上。书皮是凉的。
"开了多少?"陈七斤问。
女人眨了一下眼睛。
眼皮很重,上面像是坠着东西。
"开了一半。"
她说。
她伸出一只手。手很粗,指节大。手背上有冻疮,裂着口子,有的地方结了紫黑色的血痂。
她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"就开这么宽。能看见里面的地,但是看不见里面的墙。"
灰八爷在窗台上。
它本来眯着眼打盹,听到这话,耳朵竖起来了。那一层薄薄的耳朵皮抖了抖。
它没动。但是身子紧绷了一点。尾巴尖儿从鼻子底下抽出来,收紧了一圈。
"门开了,你进去了吗?"陈七斤问。
女人摇摇头。
"没进。"
她把手收回去,重新插进棉袄兜里。
"我就站在门口。看着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
椅子腿摩擦地面。吱——
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很刺耳。
他绕过柜台。
走到旁边。拉过一把折叠椅。
这椅子夏天常远坐。
冬天没人坐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陈七斤也没擦,直接拉到暖气旁边。暖气片是温的,虽然没开太热,但是比外头那零下几度的风要强得多。
"先坐下。"
陈七斤说。
"把雪化了再说。"
女人看着那把椅子。
犹豫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。那两个黑脚印在地板上很显眼。
"我身上脏。"她说。
"坐吧。"
陈七斤说。
"地砖脏了能擦。人冻坏了不好擦。"
女人走过去。
步子很慢。腿像是有点僵。
她走过去,坐下的时候,动作很小心。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。像是怕把椅子压坏了,或者是怕把脏弄到椅子上。
她坐下了。
身体缩成一团。
两只手紧紧地裹着棉袄的领口。那个领口本来就不干净,被她这么一搓,掉下来一点细小的棉絮。
暖气就在旁边。
热气一点点往她身上渗。
她肩膀上的雪开始化了。
水渍浸湿了深蓝色的棉布。一圈一圈地扩,变成了黑蓝色。
"不是我要开门。"
她突然说。
头低着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鞋带开了,也没系。
"不是我要开门。是它自己开的。"
陈七斤站在柜台前。
没坐。
看着她缩在暖气旁边的样子。
像个被雪埋了半个的萝卜。又像个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馒头,还没化透。
"自己开的。"陈七斤重复了一遍。
"嗯。"
女人抬起头。
"我没推。我也没拉。我就看着它。它吱呀一声,自己就开了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个粗瓷碗。
枯草叶。干柳条。
"开了一半。"陈七斤说。"那能看见什么?"
"看见里面。"女人说。
"里面有什么?"
女人还没回答。
她把棉袄裹得更紧了一些。
像是在暖气前面坐着,还没有完全化开冻。
她哆嗦了一下。
"别急。"陈七斤说。
"先喝口热水。"
他转身去倒水。
那个背影对着女人。
女人盯着他的背影。
然后又把目光移向柜台上的那个碗。
看着那根枯了一半的草。
"它不是我要开的。"她又说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"门关着的时候,我做梦都梦见它是关着的。现在它自己开了。"
陈七斤端着水杯过来了。
热气腾腾的。
"先把雪化了再说。"陈七斤把水杯放在她手边的椅子扶手上。"门开了,那是后话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