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气片旁边,那个中年女人坐了一会儿。
她头发上的雪化干了,水珠顺着脖子流进棉袄领子里。她也不擦。
棉袄袖子上湿了一大片。深蓝色变成了黑蓝色。
地砖上,她的鞋底下,化了一滩水。带着泥。
陈七斤给她倒了一杯水。
热的。冒着白气。
放在她旁边的折叠椅扶手上。
她没喝。就把手贴在玻璃杯壁上。
取暖。
"那是老家院子里的旧门。"
她说。
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冻僵的舌头缓过来了。
"我小时候天天推它进出。二十多年没见过它了。"
陈七斤靠在柜台边。
"什么样的门?"
"暗红色的。"
女人闭上眼。
像是在脑子里描那个样子。
"老榆木做的。很厚。上面有虫眼。我爷爷拿桐油刷过。红得发黑。"
"门把手呢?"
"就是两个铁环。挂在门上。时间久了,磨得亮亮的。"
女人睁开眼。
"但是门把手上缠着一截旧绳子。"
她比划了一下手腕粗细。
"那是以前我爷爷绑上去的。说是门容易自己开,怕风吹开了,就把绳子绕两圈,系个扣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
他看着柜台上那个粗瓷碗。
枯草叶。干柳条。
"绳子是什么颜色的?"
"灰色的。麻绳。跟店里那个竹篾上的绳子差不多。"
女人指了指窗台。
陈七斤顺着指头看过去。
那根竹篾靠在玻璃上。"等"字朝外。上面确实缠着一截麻绳。灰白的。
"最近两三年开始反复梦见它。"
女人把手从杯子上拿开。手心热了,红红的。
"以前梦见的时候,门是关着的。绳子系得好好的。我就站门口看一会儿,看看那个红颜色,看看那个绳子,然后就醒了。"
"上个月呢?"陈七斤问。
"上个月。"
女人深吸了一口气。
"上个月门自己开了。"
她两只手抓着膝盖上的棉裤。
"吱呀一声。很清楚的声音。就像我小时候推门的声音。但我没动。我就站在那儿看着。"
"绳子呢?"灰八爷在窗台上突然问。
女人愣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台上那只猫。
"……在。"
她说。
"绳子还绑着。还是那个扣。绑在门把手上。"
"门开了,绳子没断?"灰八爷追问。
"没断。"
女人肯定地说。
"绳子松了。或者是绳子变长了。门开了,绳子还挂在把手上。一边在门上,一边在门框上。就那么垂着。"
陈七斤看着她。
"门开了,你看见什么了?"
"院子。"
女人说。
"门里面的院子。"
"院子什么样?"
陈七斤想知道细节。因为每个院子都不一样。有的院子是空的,有的院子里有人,有的院子里全是草。
女人想了想。
"空的。"
她说。
"什么都没有。以前院子里有棵石榴树。有口井。有石磨。但梦里都没有。"
"那地上呢?"
"地是土的。黄褐色的土。但是长了一层薄薄的草。"
她比划了一下指甲盖那么高。
"就这么高。密密麻麻的。像是刚入春时候的草。"
陈七斤点点头。
"那你进去没?"
"没有。"
女人摇头。摇得很坚决。
"我就是觉得不该进去。"
"为什么?"
"不知道。就是觉得,门开了是让我看的。不是让我进的。我要是进去了,那草就踩坏了。而且……而且那门既然能自己开,就能自己关。我要是进去了,万一关在里面怎么办?"
灰八爷看了陈七斤一眼。
没说话。尾巴扫了一下。
陈七斤看着女人。
她坐在暖气旁边。身体还是缩着的。
那种害怕不是假的。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怕。
怕的不是鬼。怕的是那个不对劲的地方。
门开着。绳子没断。院子是空的。长了草。
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确实是个陷阱。或者说,是个谜题。
"那扇门,是你老家的门。"陈七斤说。
"我知道。"
女人把那个玻璃杯端起来。喝了一小口。
水烫嘴。她哈了一口气。
"可是我回老家看过。"
她说。
"两年前回去的。那扇门早就拆了。院墙也推了。现在盖了新房子。门口装的是大铁门。红色的。还是电动的。"
她喝完了嘴里的水。
"老榆木门没了。被当柴火烧了。那两个铁环也不知去向。"
"所以你梦见的是个不存在的东西。"
陈七斤说。
"是不是不存在,我不知道。"
女人把杯子放回去。
"但它在梦里就是真的。绳子还在。草还在。那种红得发黑的颜色,我闭上眼就能看见。"
她转过头,看着陈七斤。
眼神很重。
"你说,门自己开了,是什么意思?"
陈七斤想了想。
他走到窗台边。
看着外面的雪。
雪还在下。白茫茫的。
"门开,是里面有人在推。或者是外面有人在拉。"
陈七斤转过身。
"你说绳子还在。说明不是人推的。人推得把绳子解开,或者把绳子弄断。"
"那是风?"
"风吹不开缠着绳子的门。"
"那是鬼?"
女人声音抖了一下。
陈七斤摇摇头。
"不是鬼。"
他走到柜台前。
手指在粗瓷碗的碗沿上敲了一下。
"是时间。"
"时间?"
"绳子没断。但是绳子松了。是因为门框松了,或者是绳子朽了。"
陈七斤看着女人。
"那扇门在梦里站了二十多年。一直关着。你看着它关着。它就关着。"
"现在它开了。是因为那股劲儿过了。"
陈七斤比划了一下。
"就像你手里攥着一把沙子。攥紧了,沙子不流。你攥了二十多年。手累了。稍微松一点。沙子就流下来了。"
"门开是你松劲儿了?"
女人看着自己的手。
"也许吧。"
她把手摊开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"可能是我不想守着那扇门了。可能是我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。"
"那绳子还在。"
陈七斤提醒她。
"对。绳子还在。"
女人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"绳子还在,说明还没完全开。还在挂着。还在拉扯。"
"所以你觉得不该进去。"
陈七斤说。
"对。我觉得不该进去。进去了,绳子就彻底断了。"
女人裹紧了棉袄。
暖气很热,但她还是觉得冷。
"你说,那是哪扇门?"
她又问了一遍陈七斤。
刚才陈七斤说了是老家的门。她反驳了。
陈七斤看着她。
"是你老家的门。"
女人张嘴想说话。
陈七斤抬手止住她。
"拆了的那个,是房子的门。是你白天住的那个门。"
陈七斤指了指她的胸口。
"你梦里那个,是你心里的门。那扇门没拆。它还在那儿。暗红色的。缠着绳子。"
女人愣住了。
她看着陈七斤。
眼角动了一下。
"心里的门……"
"嗯。"
"那它开了,我能进去吗?"
陈七斤摇头。
"不能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草还没长高。"
陈七斤指了指柜台上的碗。
"就像这草。枯了,那是旧时候。现在梦里长草了,那是新时候。但是草才指甲盖那么高。你进去一踩,就死了。"
"得等草长高了。"
"等多久?"
"等到绳子断的时候。"
陈七斤说。
"或者等到你自己想解开绳子的时候。"
女人沉默了。
店里很静。只有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声音。咕噜。咕噜。
过了很久。
她站起来。
"我得走了。"
她说。
"家里炉子上还炖着肉。"
"嗯。"
陈七斤没留她。
她走到门口。
手扶着门框。
"那绳子……要是断了怎么办?"
"断了就断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断了门就彻底开了。那时候你想进就进,想出就出。"
"那要是门后面是空的怎么办?"
"空了好。空了能装新东西。"
女人笑了笑。
笑得很苦。
"装新东西……我这一把年纪了,装不动新东西了。"
她推开门。
外面的风灌进来。
雪还在下。
她走进雪里。
深蓝色的棉袄,白色的雪。
像个墨点子落在纸上。
很快就不见了。
陈七斤走过去。关门。
咔哒。
"她心里的绳子还缠着呢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那草什么时候能长高?"
"看她什么时候敢松手。"
陈七斤回到柜台后。
把那本旧书打开。
折角那一页。
"门关上了但风还会从门缝里进来。"
那行字还在。
"她门开了,风进去了吗?"灰八爷问。
陈七斤看着那行字。
"风进去了。不然草长不出来。"
陈七斤合上书。
"风进去了,土就活了。土活了,草就长了。"
他看了一眼那个粗瓷碗。
枯草叶。干柳条。
"看来这草,是该换了。"
陈七斤伸手。
把那半截枯草叶拔出来。
扔了。
"换什么?"
"换根有根的。"
陈七斤转身。走到角落。
找出一个花盆。
里面有点土。
"冬天哪有活的?"
"活的不在冬天找。活在心里找。"
陈七斤把花盆放在柜台上。
就在那个碗旁边。
"你看。"
陈七斤指了指花盆里的土。
土是黑的。
"这土还能长东西。"
"长什么?"
"长绳子。"
陈七斤笑了。
"长一根能解开梦境的绳子。"
灰八爷没听懂。
它觉得陈七斤今天话说得有点玄。
但它没问。
它跳到花盆旁边。
刨了刨土。
"只要别长猫草就行。我不爱吃那个。"
陈七斤没理它。
他看着门缝。
外面的雪还在下。
那个女人的脚印,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半。
没一会儿,就全白了。
就像从来没人来过一样。
就像那扇门从来没开过一样。
但是陈七斤知道。
那扇暗红色的门。
开了一半。
绳子还挂着。
风正在往里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