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捧着那个玻璃杯。热气把她的脸罩住了一半。
她没喝。手在发抖。那种抖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里面的那股劲儿没散。
"铁门。"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"红色的。电动的。一按遥控器,咔哒一声就开了。不像以前那个,得用肩膀去撞。"
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。
"跟我梦里那个完全不一样。梦里那个是暗红色的,木头上的纹理像脸上的皱纹。铁门那是平的,光溜溜的,反光。"
陈七斤靠在柜台边上。手里把玩着那盒火柴。
"你回老家看过之后,梦还继续做吗?"
他问。
女人点了点头。
"还在做。"
她喝了口水。
嗓子眼里的咕噜声清晰可闻。
"看了反而更清楚了。以前我只记得门是红的。回去看了那个铁门之后,梦里那扇木门的颜色就更深了。连门把手上的铁锈斑我都看见了。"
陈七斤划了一根火柴。
没点烟。就看着火苗烧。
滋滋的一声。硫磺味飘出来。
"那是你的脑子在补课。"陈七斤说。"现实里那个太亮了,太新了。它不是你要的那个。你的脑子就拼命把那个旧的、暗的、带伤疤的给抠出来。"
"抠出来干什么?"
"为了让你记得。"
火柴烧到手指头了。陈七斤把它甩灭。
"你在梦里,有没有一次回头看过?"
女人愣了一下。
她捧着杯子的手停住了。
"回头?"
"对。你总是站在门口往里看。看院子,看草,看地。那你有没有转过身,看看那个门后面是什么?或者是看看门还在不在?"
女人皱起眉头。
额头上挤出一道深沟。
她想了一会儿。
眼神开始发直。像是回到了那个梦里。
"有一次。"
她慢慢说。
"大概是个把月前。那天梦里风特别大。我站在门口,怎么也看不清院子里的草。我就想,回过头去看看风是从哪儿来的。"
她咽了一口唾沫。
"我回头了。"
"看见了什么?"陈七斤问。
女人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"什么都没看见。"
"门呢?"
"门没了。"
女人把杯子放在椅子上。当啷一声。
"我回头一看,门在我身后已经消失了。没有木门,没有门框,没有暗红色的漆。什么都没有。"
她两只手抓住了膝盖。指甲陷进棉裤里。
"我就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。前头是院子,后头也是空地。我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。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。"
灰八爷在窗台上动了动。
它把爪子伸出来,挠了挠耳朵。
"门没了你还怕?"
"怕。"女人说。"有门的时候,我知道我在哪儿。门没了,我就不知道我是在梦里,还是在那个空地上。"
陈七斤看着她。
"那扇门在你回头的时候就不在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它不需要存在。你的梦还在转,你还在那儿站着,门就是个多余的框子。框子拆了,你还在画里。"
女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店里只有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声音。咕噜。咕噜。像是在消化这句话。
"那它还在梦里开着……"她喃喃自语。"是因为绳子还在?"
她抬起头,看着陈七斤。
"你说是不是?绳子绑着呢,所以它还得在那儿挂着。"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。
它跳到柜台上,坐在那个粗瓷碗旁边。
"你梦里那个门把手上的绳子,还在的。"
灰八爷说。
"你爷爷绑绳子是为了防止门自己开——他说'门容易自己开'。现在门拆了,铁门不用绳子。但是绳子还在你梦里。"
它用爪子拍了拍碗沿。
"绳子是那个记忆的根。绳子没断,门就得挂着。哪怕门框都没了,那截绳子也得挂在空气里。"
女人看着那个碗。
看着那根枯了的柳条。
"是啊。绳子还在。"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。
"我记得那个绳子是个活扣。我爷爷教过我解那个扣。但是梦里我从来没去解过。我就看着它绑在那儿。"
"你觉得为什么不去解?"陈七斤问。
"不敢。"
女人说得很干脆。
"我觉得那是最后一道防线。绳子解开了,门要是彻底开了怎么办?要是门倒了怎么办?"
陈七斤笑了。很短促的一声。
"门倒了就是倒了。你也站着呢。刚才你回头的时候,门也没了,你不也站着吗?"
女人怔住了。
她看着陈七斤。
"那你什么意思?让我去解绳子?"
"我不让你解绳子。"
陈七斤摇摇头。
"绳子解不解是你自己的事。我是让你别光盯着门缝看。"
陈七斤指了指她的后背。
"你一直往前看,看那个院子,看那个草。你越看,门就在你身后压得越紧。你得回头看。"
"回头看见它没了,你就知道它锁不住你了。"
"可是看见它没了,我害怕。"
"害怕一阵子就不怕了。"
陈七斤走过去,把暖气阀门拧大了一点。
咔哒。
暖气片响了一声。
"你看着它,它就还在。你回头看见它没了,它就是没了。哪怕绳子还在,那也是绳子的事,跟门没关系了。"
女人端起杯子。
把剩下的一口水喝干了。
热水顺着喉咙下去。
她长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有白雾。
"你是说,是我自己在守着那扇门?"
"你守着它,它就开给你看。你不守了,它就是个木头片子。"
女人站起身来。
棉袄上的雪水已经干了,留下一个深色的圈。像是一块伤疤。
"那我下次梦到的时候,试试不回头看。"
她说。
声音比刚进来的时候稳了点。
"不回头看,就站着。"
陈七斤点点头。
"试完再来告诉我。"
"行。"
女人裹紧了棉袄。
她走到门口。
手扶着门框。
"那要是门真的开了呢?"
"开了就进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院子是空的。踩坏几根草也没什么。"
女人没说话。
她推开门。
外面的风又灌进来。
雪还在下。
她走进风雪里。
那个深蓝色的背影,很快就被白色盖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