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。
雪停了。但是冷意还在。那种冷是透骨的,吸一口气都感觉肺里结了冰。
女人推门进来的时候,陈七斤正在擦杯子。
那个玻璃杯。就是上次她用的那个。
她进门先说了句:"我试了。"
声音很亮。不哑了。
陈七斤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。
抬起头。
她这次换了件棉袄。也是深蓝色的,但是是新的。领口没油渍,袖口没露棉花。头发也洗过了,虽然还是挽着那个髻,但是看着利索。
她站在门口,没急着往里走。
嘴角挂着一点点笑意。很浅,但是有。
"怎么样了?"陈七斤把杯子放回架子上。
"不回头。"
女人走到柜台前。
这次她没看那个碗。她直接看着陈七斤。
"我站在门外面看着院子里的空地。我就那么看着。看土,看草。"
她双手比划了一下。
"以前我每次梦里都会惊醒。就是那种突然一激灵,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。"
"这次没醒。"
"嗯。没醒。我就那么站着看完了整场梦。"
"门呢?"陈七斤问。
"门没关。"
女人说。
"但也没开更大。它就停在它自己开了之后的那个角度。"
她又比划了一下。
"就斜着。露出一半身子。绳子还挂在把手上。但是它不动了。既不往里关,也不往外开。"
她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肩膀塌下来。
"它就那么挂着。我看了它好久。后来梦醒了,我是自然醒的。"
陈七斤拉过一把椅子。
"坐。"
女人坐下。
这次没缩成一团。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摊开着。
"我以前总觉得它随时会倒下来砸着我。或者是后面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。"
她说。
"这次我不回头。我知道回头什么都没有,是空地。既然后面是空的,那我就不用怕后面有东西追我。我就专心看前面。"
"看着看着,就觉得那个门挺可怜的。"
"可怜?"陈七斤给她倒了一杯热水。
"嗯。就那么挂着。绳子勒着。没人推,也没人拉。孤零零的。"
她捧着杯子。热气熏着脸。
"我看它可怜,我就不怕它了。"
灰八爷从窗台上探下头。
尾巴尖在空中晃了晃。
"那你觉得下次还能站着看完吗?"
女人抬起头,看着那只猫。
"我觉得能。"
她说得很肯定。
"因为我知道回头之后会看到它消失。我不回头的话,它就一直开着。我不怕它开着了。开着就开着吧。反正那是梦里的院子。"
"那是你自己的院子了。"陈七斤说。
"对。我自己的院子。我想站多久就站多久。"
女人喝了一口水。
"以前那是爷爷的院子。门也是爷爷修的。绳子也是爷爷绑的。我在那儿是个外人。现在爷爷不在了,门拆了。梦里那扇门也没主了。"
她看着陈七斤。
"我觉得它是我的了。"
陈七斤点头。
"那是好事。"
"那我这病算是好了?"
"不算好。"
陈七斤靠在柜台上。
"你只是不怕了。门还在。梦还在。"
"那还要多久?"
陈七斤想了想。
他指了指那个粗瓷碗。
碗里的柳条还是干的。草叶还是枯的。
"你下次继续站着看。一直看到你不用做梦也能记得那个院子的时候,门就不会再出现了。"
"不用做梦也能记得?"
"对。白天你想起来那个院子,心里是静的,不是慌的。你能想起那个土是什么颜色,草是什么样。那时候,梦就退场了。"
女人若有所思。
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"不用做梦也能记得……"
她念叨了一句。
"行。那我就接着看。看它能不能把我看烦了。"
她笑了一下。
这次笑出了声。爽快了一点。
"烦了就关门。"
陈七斤说。
"心里烦了,门自然就关了。"
女人喝完茶。
她从棉袄的口袋里掏东西。
摸了一会儿。
掏出来一样东西。
放在柜台上。
啪。
很沉的一声。
是个铁锁。
很旧。巴掌大小。那是老式的挂锁。铜钥匙孔。锁体上全是铜绿,还有锈斑。
锁梁上缠着一圈黑胶布。胶布也老化了,粘糊糊的。
"这是我爷爷的锁。"
女人说。
"以前锁那扇门的。后来门拆了,锁我一直留着。"
她看着那个锁。
手指在锁梁上摸了一下。
"我本来以为我想锁住那个门。不让人进。也不让人出。"
"现在想想,我是想锁住我自己。"
她把手收回来。
"我不想被那个院子吸进去。"
陈七斤看着那个锁。
锁上的铜绿像苔藓。那是时间长在上面的痕迹。
"你想放在我这里?"
陈七斤问。
"放着。"
女人点点头。
"等我不用做梦了,再来拿。"
"要是那时候不用了呢?"
"那就送给你。"
女人站起来。
"反正也是个废锁。现在的锁都换电子的了。"
她拍了拍棉袄。其实上面没土。
"走了。还得回去做晚饭。"
"嗯。"
女人走到门口。
这次她没回头。
推开门。走出去。
脚步声很稳。
咚。咚。
消失在街道上。
陈七斤拿起那个锁。
锁很凉。那是冰凉,带着室外温度的凉。
锁梁上的黑胶布粘手。
"这锁都锈死了。"灰八爷跳过来,闻了闻。"钥匙呢?"
"估计早丢了。"
"没钥匙怎么开?"
"不用开。"
陈七斤把锁放在柜台正中间。
就放在那个粗瓷碗的旁边。
碗里有草。有柳条。锁在旁边。
"锁在这儿,就是把那个梦锁在这儿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她把锁留下了,就是把门留下了。"
"那她下次来拿,要是梦还没完呢?"
"那就再放着。"
陈七斤把锁摆正。
锁头对着门口。
"放在这儿,比放在她口袋里好。口袋里太沉。压得慌。"
灰八爷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锁环。
哐当。
一声脆响。
"这声音倒是有年头了。"
陈七斤转身去关暖气。
"是有年头了。"
地门堂里又安静下来。
那个旧锁静静地躺在柜台上。
旁边是枯草。旁边是深灰色的书。
锁住了旧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