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进来的时候,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。
深灰色的,粗毛线织的。看着有点旧,起球了。但是很厚,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推门进来的动作还是那个样子。先推,再钻进来。
带着一身寒气。
但他没像往常那样搓手,也没跺脚。
他进门第一眼,还是看柜台上的粗瓷碗。
冬天这碗一直没动过。
那根草叶已经完全枯了。黄透了,脆得像烤焦的薯片。柳条也干透了,灰扑扑的。
常远站在柜台前。看着那碗里的两样死东西。
"你该换了。"
他说。
声音很稳。没有那种因为天气冷带来的瑟缩感。
陈七斤正在倒茶。
那是给自己倒的。暖壶里水开了,冒着热气。
听到这话,陈七斤手里的壶没停。
"再放几天。"
陈七斤说。
"都枯成这样了。"
常远走过去,伸手在那根草叶上弹了一下。
很轻。草叶没断,但是晃了一下。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像是秋天枯叶在水泥地上拖行的声音。
"枯了也是一种样子。"
陈七斤把茶倒进杯子里。
"留着它,能看看冬天长什么样。"
常远没再说什么。
他走到那张折叠椅旁。
坐下了。
这次坐得很实。整个人陷在椅子里。
他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,露出下巴。
"我不做梦了。"
常远突然说。
陈七斤刚端起茶杯。
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了一眼常远。
常远正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放在膝盖上,摊开着。
"从什么时候开始?"
陈七斤问。把茶杯放下。
"上上个月。"
常远说。
"有一天晚上睡着之后,什么都没有。黑的。就像是那种断片了。第二天醒来,也不记得做过梦。连个影子都没有。"
"之后呢?"
"之后一直是空的。"
常远抬起头。
看着陈七斤。
"每天晚上上床,闭眼。再睁眼就是天亮。中间那段时间像是不存在。"
陈七斤靠在柜台上。
"多久了?"
常远想了想。
"大概四十多天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
他拿起那个旧茶壶,给常远倒了一杯。
推过去。
"四十多天。"
陈七斤重复了一遍。
"那是整整一个多月。"
"嗯。"
常远端起茶。吹了吹。
"以前我不做梦的时候,心里会慌。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像是丢东西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不慌了。"
常远喝了一口茶。
热气熏着他的脸。
"我觉得挺好。心里空落落的,但是很干净。不用去想门,也不用想谁站在门边。就是睡觉。"
"那你最近睡得怎么样?"陈七斤问。
"睡得很好。比以前好。"
常远把茶杯放下。
"以前睡觉累。梦里跑来跑去,或者被人追。醒来比没睡还沉。现在就是休息。一觉到天亮。"
灰八爷在窗台上。
它一直听着。耳朵竖着。
这时候它把脑袋探下来,从窗台边上看那个常远。
"不做梦是好事。"
灰八爷说。
它的尾巴垂下来,在空中画了个圈。
常远转过头。
这是他进屋以来,第一次正眼看那只猫。
以前他来,眼睛要么看碗,要么看陈七斤,要么看地。猫就是个摆设。
"我知道。"
常远看着灰八爷。
"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说梦的。"
他说。
"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"灰八爷问。
"来坐坐。"
常远说。
"就是来坐坐。看看这儿。"
他指了指那个碗。
"看看草。看看锁。"
他看见了那把旧锁。那是那个女人留下的。
"这也是别人给的?"
"嗯。"
"也是个故事?"
"是个故事。"
常远点了点头。
没问是什么故事。
以前他好奇心重,什么都想问。今天他没问。
他只是觉得,这把锁放在那儿,跟那根枯草在一起,挺合适的。都是旧东西。都是放下了的东西。
"你那本旧书还在吗?"
常远问。
"在。"
陈七斤指了指窗台。
深灰色的书脊。折角还在。
"那句话还在吗?"
"在。"
"门关上了但风还会从门缝里进来。"
常远念了一遍。
"我觉得我现在就是那个风。"
他说。
"门关上了。我不去推。我就在门缝里钻一钻。钻过去就过去了。钻不过去就算了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常远变了。
不仅仅是那条围巾。
以前他身上有股紧绷劲儿。像根拉满的弓。现在那股劲儿散了。
人松快了。
"不做梦,心里就不堵了?"陈七斤问。
"不堵了。"
常远喝了一口茶。
把茶喝完。
他今天坐的时间比平时久。
平时他坐十几分钟就走。今天坐了快半个小时。
他在店里坐着,也不说话。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偶尔有车过,他听听声音。
像是在适应一种不需要说话也能坐着的关系。
灰八爷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又跳回窗台上晒太阳去了。
常远站起来。
拍拍裤子。
"走了。"
"嗯。"
他走到门口。
手扶着门框。
停住了。
"今天没带东西。"
他说。
摸了摸口袋。空的。
"下次一起带。"
陈七斤说。
他在柜台后面没动。
"带什么?"常远回头。
"带什么都行。或者不带也行。"
常远笑了笑。
"行。那我下次来的时候,看看还带不带得动。"
他推开门。
冷风灌进来。
但他没缩脖子。
他钻进门缝里。走了。
陈七斤看着他背影。
深灰色的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。
陈七斤走过去。
把门关上。
咔哒。
他回到柜台前。
把常远的那个空茶杯拿起来。
杯底还剩一点茶根。
"四十多天不做梦。"
陈七斤说。
"这是把心里的垃圾倒干净了。"
灰八爷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。
"干净了好。干净了才能装新的。"
"装什么新的?"
"装日子。"
灰八爷闭上眼。
"以后他能睡个好觉了。"
陈七斤把那个茶杯洗了。
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。滴答。
"不做梦就不做梦吧。"
陈七斤看着那个粗瓷碗。
"反正醒着的日子,也挺长的。"
碗里的枯草没动。
柳条没动。
旁边的旧锁也没动。
它们都在那里。守着这个安静的地门堂。
等着下一个进门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