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隔天下午又来了。
这次他进门的时候,手里没拎水瓶,也没拿柳条,甚至连那个一直随身带的黑包都没背。他两只手空着,只有右手里捏着个纸包。
那是个牛皮纸包的,四四方方,棱角挺括,上面用那种老式的白棉线扎了个十字扣,打了个死结。看着像以前中药铺里包药的那种包法,透着股老派的仔细劲儿。
外头的日头偏西了,光照进来有点斜,打在卷帘门的下半截,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柜台底下。
常远走到柜台前。
没坐。也没先打招呼。他把那个纸包往台面上一放。
"上次没带东西的补上。"
他说。
声音还是那样,平平的,不急不躁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陈七斤正在整理柜台下面的茶叶罐。听见动静,直起腰,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。
看了眼那个纸包。
"这是啥?"
"干枣。"
常远伸出手指,去解那个棉线结。动作挺熟练,指甲抠着线头,一抽,那个十字扣就散开了。棉线绕在手指上,他没乱扔,顺手揣进裤兜里。
"家里翻出来的。以前囤的,说是那种新疆的灰枣,甜。我想着放家里也是落灰,没人吃,就带包来。这东西放不坏,硬得很。"
纸包开了。里面是暗红色的枣子。个头不大,表皮皱皱巴巴的,布满了褶子,看着像是那种直接在树上风干下来的,不是机器烘出来的那种亮皮枣。
陈七斤伸手捏了一颗。
挺硬,捏不动。但是手里有分量,那是实打实的果肉。
"行。"
陈七斤转身,弯腰在柜台下面的架子上翻了一会儿。
摸出一只白瓷的小碟子。以前是放醋碟用的,边上还有个豁口。
把那一包干枣倒进去。
哗啦。
干枣在碟子里滚了滚,互相碰撞,发出那种干燥的闷响。
陈七斤把碟子摆在柜台上。就在那个粗瓷碗旁边。一边是干枯发黄的草叶和生锈的旧锁,一边是红彤彤的干枣。
这一红一褐,颜色倒是挺配。
"收下了。"
陈七斤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但这话得说清楚。"
陈七斤看着常远。
"你以后不用每次带东西来。"
常远把那个空了的牛皮纸折起来。折得很小,也是随手塞回口袋里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自己家里收拾桌子。
"不带东西?"
他抬头看着陈七斤,眉头稍微皱了一下。
"那我来干坐着?"
"坐不坐都行。"
陈七斤把茶壶拿过来。给常远的那个旧杯子里续了点水。水是刚烧开的,壶嘴里冒着白气。
"门开着就是让人进来坐的。没说要买票,也没说要过路费。你推门进来,是客。客来了,有水喝,有地儿坐。这跟带不带东西没关系。"
常远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茶杯,又看了看那个装枣的碟子。
以前他来,总觉得得带点什么。糖、票根、叶子、柳条。好像不带点什么,这门进得就不硬气,或者是欠了地门堂什么。
现在陈七斤把这话挑明了。
"那我不带东西,是不是也不占地方?"
"不占。"
陈七斤靠在柜台上,双手抱臂。
"这地方大着呢。多一个人少一个人,地砖都感觉不出来。空气也不多一口。"
常远没说话。
他在门里面站了几秒。
手插在兜里,又拿出来,在裤缝上擦了擦。似乎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然后他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这一次,他坐得比上次还要稳。
屁股坐实了,后背稍微靠在椅背上,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挺挺地端着,像是在听课的小学生。
"那我下次来也不带东西了。"
他说。
语气里带着点试探。
"行。"
陈七斤说得很干脆。
"那带什么?"
常远又问。
他想了想,觉得空着手来,心里还是有点那个。像是少了点礼数,或者是少了个由头。以前带东西,就是个进门的名目。现在名目没了,他就觉得有点虚。
陈七斤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自己的嘴。
"带你想说的。"
陈七斤说。
"有话就说两句。没话就坐着发呆。都行。你要是懒得说话,就当这儿是个暖房,进来避个风。"
常远点了点头。
他端起杯子。吹了吹上面的热气。
今天店里特别静。
外头的雪化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阴沟里还有点残冰,黑乎乎的。风也不大,偶尔吹动窗台上的绿萝叶子,影子在地上一晃。
常远没像以前那样急着找话说。什么梦啊,门啊,风啊,那个消失的中年女人啊,他都没提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
看着柜台上的那些东西。看那个生锈的旧锁,看那根彻底枯死的草,看那碟子干枣。
他也看陈七斤擦桌子。看陈七斤把暖壶的盖子揭开又盖上。听水壶里水开了的声音。咕噜,咕噜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大概坐了有四十分钟。
比平时长得多。
要是以前,常远早就坐不住了。不是看表,就是看手机,脚在地上搓来搓去。今天他什么都没看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像是在享受这种"不用带东西也不用找话说"的空闲。
那种"不做梦"之后的空虚,好像被这种安静的坐填满了。
最后。
常远站起来了。
"走了。"
他说。
他把杯子放回原处。
手在椅子背上扶了一下。
以前他站起来就走,椅子从来都是歪七扭八地留在原地。有时候椅子腿还横在过道上,得陈七斤去收。
这次不一样。
他把椅子往前推了一下。
吱——
椅子腿在地砖上摩擦了一下,声音有点涩。
推回了原来的位置。跟桌子对齐了。椅子背离桌沿的距离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
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就像是他在自己家里坐完了饭,把椅子归位一样。
"明天来吗?"
陈七斤随口问了一句。
常远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手扶着门框。
他没回头。
"看情况吧。"
他说。
"想来就来。"
推开门。
外头的冷风稍微有点大。常远缩了一下脖子,钻进门缝里。
走了。
陈七斤看着那把椅子。
椅子摆得整整齐齐的,空着。像是在等着下一个人,或者等着他下次再来坐。
"他开始把自己当熟客了。"
灰八爷在窗台上说。
它刚才一直在睡觉,这会儿睁开了眼,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。
"椅子都知道推回去了。以前他像个贼,来偷点平静,偷完就跑。"
陈七斤走过去。
把那个倒扣的茶杯拿起来。
"熟客好啊。熟客不用客气。"
陈七斤笑了笑。
"不用客气,心就宽了。不用老想着欠谁的,也不用想着要交换什么。"
"那一碟子枣呢?"
"留着。"
陈七斤指了指柜台。
"那是他的入场券。虽然我说不用带,但他带了,我就得收着。"
"他那是还愿。"
灰八爷说。
"以前是做梦梦得慌,来找药。现在梦好了,来送糖。这人心里有数。"
陈七斤拿起一颗干枣。
放在嘴边咬了一口。
脆的。甜的。核很硬,有点硌牙。
"空梦也是好梦。"
陈七斤嚼着枣肉。
"心里不堵,吃枣都甜。以前他吃枣,肯定觉着枣核儿是苦的。"
他没把枣核吐在地上。包在一张纸里,扔进了柜台下面的垃圾桶。
"下次他来,我得给他泡壶好茶。"
"不用换东西的茶。"
陈七斤把碟子往里推了推,跟那个旧锁并排放在一起。
"省得他总觉得欠着点什么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