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算是彻底过去了。
地门堂门口那棵梧桐树,原本光秃秃像铁丝一样的枝桠上,这几天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芽。那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绿,像是水彩颜料刚点上去,还没干透,透着股子娇气。
阳光照下来,也不像冬天那么惨白,带着点温度,晒在皮肤上痒酥酥的。
上午十点多,气温升到了十来度。这温度在南方不算啥,但在北方这儿,已经到了让人想把厚棉袄脱下来换薄夹克的时候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。
身上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。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他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晒太阳。
那种暖意顺着后背往上爬,像是热毛巾敷在腰眼上,骨头缝里那股子陈年的寒气,一点点被逼出来。
街上人不多。有个骑三轮车的老头,拉着一车蜂窝煤,慢悠悠地骑过去。车链条缺油,发出咔哒咔哒的有节奏的响声。还有只野狗,顺着墙根溜达,鼻子贴着地闻。
陈七斤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进了店。
店里没开灯,但是亮堂。光线好,透亮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。
目光落在那只粗瓷碗上。
碗里的水早就浑了,成了土褐色,底下的淤泥积了一层,那是日子长的沉淀。
插在里面的那根草叶,已经彻底枯了。颜色从去年的深黄,变成了现在的淡褐色。那种褐色,像是枯树皮,或者是烧焦的纸,一点水分都没有了。
叶尖卷曲着,贴着碗沿,脆得很。稍微碰一下,就会发出那种细碎的、令人牙酸的响声。
"沙沙。"
这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听着特别清楚。
柳条也还在。光秃秃的,灰扑扑的,表皮皱缩着。但是皮没掉,硬朗着,像根干透的鞭子。
陈七斤伸出手。
两根手指捏住枯草叶的茎。
动作很轻,像是捏着一只死去的虫子,又像是捏着一段旧时光。
往外抽。
没有阻力。泥土松了,抓不住根了。
草叶离开了水面。根须上带着一点黑泥,细得像头发丝,稍微一碰就断。
陈七斤把草叶拿在手里。
举在眼前看了看。
这根草,在碗里插了整整一个冬天。它陪着那个穿旧棉袄的女人做过梦,陪着常远喝过茶,陪着那个旧锁度过了几个雪夜。
现在它的任务完成了。它把冬天站完了。
陈七斤转身,走到角落的架子旁。
架子上放着个陶罐。
粗陶的,表面有冰裂纹,摸上去麻麻赖赖的。以前是农村家里腌咸菜用的,肚子大,口小。
陈七斤把盖子揭开。
里面已经有一些东西了。
最底下是一片干枯的银杏叶。那是前年秋天落下来的,叶脉像扇子一样清晰,那是某个秋天留下的尾巴。
中间是一截松枝。带着松果,那是哪个人爬山带回来的,说是祈个福,结果把松枝落这儿了,忘了拿走。
最上面是几朵野花。干成了紫色,看着像标本,虽然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,但还能闻到股淡淡的干草味。
它们一层一层地叠在罐子里。
那是地门堂的时间。是来过的人留下的影子。
陈七斤把手里的枯草叶,轻轻放进去。
放在最上面。
盖住那几朵野花。
"又是这一年。"
陈七斤说。
声音很轻。
他把陶罐的盖子盖上。
"啪嗒"一声。
盖子严丝合缝。去年的冬天就被封在里面了。
然后陈七斤又出了门。
他在门口台阶边上蹲下来。
台阶是水泥做的,裂缝里长出了不少野草。
那是那种最普通的狗尾巴草,嫩嫩的,绿油油的,虽然还只有两寸高,但是精神头很足。
陈七斤挑了一根。
不粗,但是笔直。叶子还没完全展开,卷着个尖,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。
陈七斤伸出手,用指甲在草根那土里抠了抠。
松了土。
然后小心地把它拔了出来。
根上还带着点湿润的泥土,还有一点点白色的须根。
这是春天的湿气。
陈七斤拿着这根新草,回到店里。
走到柜台前。
碗里的水还没换。有点浑,那是旧水,带着去年的寒气。
"算了,先别换水。"
陈七斤想。
"旧水里土气还在,新草接得住。"
他把新草叶插进去。
就在柳条旁边。
柳条是灰的,是旧物,那是去年的骨头。草叶是绿的,是新物,是今年的肉。
新草叶插进去的时候,在水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晃了两下。
像是新来的客人跟老熟人打了招呼,然后稳住了。
根须碰到碗底的淤泥,像是脚踩实了地,扎下去了。
旧锁还在碗旁边。
没有移动。锁上的铁锈看着比草叶深沉多了,像块铁疙瘩镇在那儿。
一新一旧。
一绿一灰。
它们并排立在碗里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
它全程看着,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玻璃。
"你每年都换一根新的。"
灰八爷说。
它打了个哈欠,粉红色的舌头卷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。
"这都成规矩了。春天一到,旧草就得下岗。"
陈七斤洗了洗手。
把手上的土洗掉,手背上有股子青草味。
"草叶会枯,换了就绿了。"
陈七斤拿起抹布,擦了擦手。
"日子得往前看。碗里要是总插着枯草,看着丧气。人进来一看,觉得这里还没过冬呢。"
"那柳条怎么不换?"
"柳条硬。皮厚。"
陈七斤指了指那根灰色的枝条。
"那是老骨头了。不用换。它在,碗就有个样子。草叶是一年一季,柳条是个记号。"
陈七斤站在柜台前。
看着那个碗。
新草叶绿得透亮,像是能把光吸进去。柳条还是那个样子,像个沉默的老头。
一根新一根旧。
并排立在碗里。
像是两个不同年份在同一天里见面了。
去年冬天在柳条里。
今年春天在草叶里。
它们隔着水,隔着时间,打了个照面。
"这根草能活多久?"
灰八爷问。
它跳下窗台,凑近了闻了闻那根草。
"看天。"
陈七斤说。
"看它自己的命。"
他转身去倒水。
"活多久算多久。活够了,再进陶罐。"
陶罐在角落里。
盖子严丝合缝。
那一罐子的旧时光,静静地待在阴影里。
陈七斤看着碗里。
水面平静。
新草叶挺立着。
"换了就绿了。"他又说了一遍。
"绿了就好。"
灰八爷说。
"看着亮堂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