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草叶的第二天。
常远来了。
他是下午推门进来的。
这次他没带围巾。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开了一半,里面是件白T恤。整个人看着比冬天的时候轻快了不少。
他进门后,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柜台。
然后停住了。
眼神在那个粗瓷碗上多留了几秒。
"你今天换了。"
他说。
声音平平的,但是透着一股子轻松,像是卸了个包袱。
陈七斤正在擦柜台。
抹布在台面上画着圈。
"嗯。换了。"
陈七斤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来得很巧。"
"巧什么?"
"刚换上你就来了。这是头茬绿。"陈七斤指了指那根新草叶。"昨儿个上午换的。带泥带水的。"
常远走过去。
低头看了看那根草。
"挺绿。"他说。
"看着有精神。不像那根枯的,看着让人心里发慌。"
然后他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这次坐得比上次还要随意。
他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不像以前那样端着。
没说话。
店里很安静。
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。嘀嗒。嘀嗒。
常远看着那个碗。看着那根草,看着那根柳条,看着旁边的旧锁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"我昨天做梦了。"
常远突然说。
陈七斤手里的抹布没停。
"梦到什么?"
"梦到自己坐在一个店里面。"
常远说。
"那个店不大。光线有点暗,但是暖和。我坐在一把椅子上。然后我抬头,看到窗台上有绿萝。"
他指了指窗台。
那里确实有一盆绿萝。叶子垂下来,绿得发黑,有些叶子上还带着尘土。
"醒来之后我发现,那个店就是你这里。"
常远看着陈七斤。
"连那个擦桌子的声音,都跟你刚才擦的一样。"
陈七斤把抹布折了一下。
"那不是梦。"
陈七斤说。
"那是记忆。"
常远愣了一下。
"记忆?"
"对。"
陈七斤走到柜台另一侧,拉过一把椅子,坐下来。
"梦里你是乱的。你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周围是谁。醒来之后你会慌,会觉得心口堵,或者是一身冷汗。"
陈七斤指了指常远的胸口。
"记忆不一样。记忆里你是清楚的。你知道你在哪儿,你知道那是地门堂。你知道我是谁。你甚至知道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上有土。"
常远想了想。
"那我怎么知道是记忆还是梦?"
陈七斤笑了。
"很简单。"
陈七斤看着他的眼睛。
"记忆里,你醒来的时候不会想自己在哪里。你会知道。你会觉得那就是个事儿。就像是昨天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,今天想起来,那就是个事儿。心里是平的。"
"梦不一样。梦醒了,你得发一会儿呆,得重新找回自己。得看看墙,看看屋顶,确认自己还在床上。"
常远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心摊开。掌纹清晰。
"你说的对。"
常远说。
"我醒来的时候,没发呆。我就想,哦,我去地门堂坐了一会儿。"
他抬起头。
"那我在记忆里也坐得住。"
常远说得很肯定。
"以前我梦到门,醒来就怕。现在我梦到店,醒来就觉得踏实。"
灰八爷在窗台上转了个身。
屁股对着窗户,脸对着常远。
"你开始在自己的梦里看到这个店了。"
灰八爷说。
"以前你只看门。现在你看店。"
"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"
常远问。
他看着那只猫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灰八爷话。以前他当这猫是个摆设。
"你不慌就是好事。"
灰八爷说。
"你慌了,那就是梦还在追你。你不慌,那就是日子接住你了。"
常远点了点头。
"我不慌。"
他说。
"挺安静的。店里挺安静的。"
常远这次坐了大约半个小时。
他没看手机,也没看表。
就那么坐着。
偶尔喝口水。
偶尔看看窗外的梧桐树。那树上的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,巴掌大,绿得亮眼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
走之前。
常远站起来。
他又看了看碗里的新草叶和柳条。
没再说什么别的话。没说"明天来",也没说"下次来"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手扶着门框。
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。
像是在认路。
又像是在确认这扇门的位置。
然后他推开门。
走了。
那个背影看着挺稳。
不像以前,走路带风,或者是脚步匆匆。
"他开始梦见这个店了,不是门。"
灰八爷看着常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它从窗台上跳下来。
"嗯。"
陈七斤把抹布扔回水盆里。
水花溅了一点出来。
"店跟门不一样。"
陈七斤说。
"门是用来过的。你站在门口,得推,得拉,得想进还是想出。那是个关口。"
陈七斤指了指那个柜台。
"店是用来坐的。你进来了,坐下了,这就是你的地儿。不用过。也不用争。"
陈七斤把那把椅子推回去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。
"他不用再过门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他找到能坐的地方了。"
灰八爷走到椅子旁边。
闻了闻椅背。
"有股子春天的味儿。"
"那是常远身上的味儿。"
陈七斤笑了笑。
"他心里的雪化了。"
地门堂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新换的草叶在碗里立着。
柳条在旁边陪着。
旧锁在一边守着。
阳光照在柜台上。
这是一家店的春天。
也是一个人的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