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风里带着点热气,吹在身上黏糊糊的,像是身上贴了一层湿布。
知了还没开始叫唤,但是那种闷热的动静已经在空气里酝酿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憋着劲儿要喊出来。
陈七斤从后屋出来。
他是去搬了一箱矿泉水。箱子挺沉,压得胳膊肘有点酸,衣服后背贴在脊梁骨上,湿了一小块。
他把水放在货架子上,直起腰,习惯性地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这一看,脚底下停住了。
门口的水泥台阶上,多了一个东西。
是个包裹。
不是快递员扔的那种纸箱子,是个软包。用一块旧蓝布包着,那是以前那种老床单撕下来的布料,洗得发白,透着股岁月的蓝,边角都磨毛了,起了一圈毛边。
布角打了一个结。
是个如意结。打得挺利落,绳头藏得严实,一看就是打惯了这种扣的人手劲儿大。
没人。
街上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呼啸过去,送完餐赶着下一单,车后轮压过井盖发出"哐当"一声。远处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得很慢,还在看地上的菜叶子。
除此之外,没别人。
这东西是谁放的?什么时候放的?
陈七斤刚才搬水进去也就几分钟。
他走过去。
推开门。门轴发出"吱呀"一声,像是老人叹气。
他站在门口,左右看了看。阳光有点刺眼。没人盯着这儿,也没人躲在树后头。
他弯腰,把那个蓝布包捡起来。
手感有点硬,里面是个实心的东西。不大,也就巴掌大小,但是压手。
关上门。
把热气和街上的嘈杂都挡在外面。
回到柜台后面。
陈七斤把布包放在台面上。蓝布上沾了点灰尘,那是地皮上的土,还有点蹭上去的鞋印子,浅浅的一个半圆。
他伸手去解那个结。
绳扣很紧,像是打结的人手上用了劲儿,还带着股倔劲儿。
解开了。
蓝布摊开。
里面是一只碗。
陶碗。
比老陈留下的那个粗瓷碗要小一号,看着秀气点。颜色也不是那种深沉的酱色,而是稍微浅一点的灰褐色,带着点陶土原本的质感,摸着粗粝,但是不扎手。
陈七斤把碗拿起来。
手感沉甸甸的,胎挺厚。碗壁光滑,摸上去凉凉的,像是摸着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。
他把碗翻过来。
碗底刻着东西。
陈七斤眯起眼睛。
是个图案。
一棵树。
线条很简单,但是刻得很深,刀工见力度。树干是直的,往上顶着,树冠是个圆,树根分了几叉,扎在地里。在树根的旁边,刻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陈七斤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半天。
眼熟。
非常眼熟。
"这棵树。"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。
它落在柜台上,爪子没出声,像个灰色的影子。
"去年那张纸条上的树。"
灰八爷说。
它凑近了闻了闻那只碗。
"还是那个味儿。烧窑的土味儿,带着点火气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
他把碗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没有刻字。
没有署名。
没有"谢了",也没有"地门堂"。
只有这一棵树。
和那个小圆点。
那是去年那个送陶罐的人留的记号。那个没露面的人,那个一直在路上的人。
他那时候送来个陶罐,现在送来个碗。
"他又送东西来了。"
陈七斤把碗翻过来。
正面朝上。
"这回是个碗。"
"你要那只碗干嘛?你又吃不了一碗饭,平时你就吃个盖浇饭。"灰八爷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那个新碗,把它推得转了半圈。"而且这碗这么小,装个猫粮都不够,我两顿就没了。"
"不是拿来用的。"
陈七斤说。
"是拿来摆着的。"
他转过身,把那个粗瓷碗拿过来。
那只粗瓷碗里,插着新换的草叶和柳条。水有点浑,那是日子长了沉淀下来的颜色。
陈七斤把新陶碗放在粗瓷碗旁边。
并排。
一大一小。
一深一浅。
一个旧,一个新。
中间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。
就像是一对兄弟。一个是老大哥,满身风霜;一个是刚进门的小弟,带着新出厂的愣劲儿。
陈七斤把粗瓷碗往左边挪了挪,把新陶碗往右边挪了挪。
让它们对齐了。
"你打算就这么放着?"
灰八爷问。
"嗯。"
陈七斤把那只新陶碗调了一下方向。
让碗底那棵树的刻痕,朝向外侧。
那是给外面的人看的。或者说是给送东西的人看的。
"他还在路上。"
陈七斤说。
他看着那只空荡荡的新碗。
"路还没走完,东西就还会送来。这碗是个信。告诉我他还在走,没停下。"
"那他走到哪了?"
"不知道。"
陈七斤伸手摸了摸碗沿。指腹划过那些粗糙的颗粒感。
"也许在山里,也许在水边。反正离这儿不远也不近。"
灰八爷蹲在两个碗中间。
它看看左边的大碗,里面有草有水。再看看右边的小碗,里面空空荡荡。
"一大一小。"
灰八爷说。
"跟树似的。大的是老树,小的是新芽。"
陈七斤笑了笑。
"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"
他转身去倒水。暖壶里的水也是温热的,这天气里喝着正好。
"有人送碗,那是好事。说明还有人记挂着这儿有个店。"
"你就等着他哪天送个锅来?"
"送锅也收着。"
陈七斤喝了一口水。
"只要不嫌地方挤,送什么都行。反正这柜台大着呢。"
地门堂里安静下来。
那只新陶碗静静地待在粗瓷碗旁边。
阳光照在它身上。
那个浅色的陶土,泛着一层温润的光,不刺眼。
它虽然没有粗瓷碗那么有年头,但是站在那里,一点也不怯场。
像是它本来就属于这儿。
陈七斤看着那两只碗。
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粗瓷碗拿起来,擦了擦底座的水渍,又放回原处。
新陶碗放在它旁边。
两只碗像同一家窑里烧出来的不同批次。
一个经历了风霜,满身裂纹,那是时间的痕迹。
一个刚出窑不久,带着火的余温,那是新的开始。
但是它们都在这儿。
守着这间地门堂。
守着那个还没讲完的故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