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新陶碗,陈七斤没动它。
就让它那么放在柜台上。
跟粗瓷碗并排。
粗瓷碗里插着草叶和柳条,那是活的也是死的,水虽然浑,但是有根。新陶碗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,就装着那点空气和光线。
陈七斤也没往里面放东西。
他每天擦柜台的时候,会把抹布绕过碗边,把碗周围擦干净,连一点灰尘都不留。但是碗里面,他不碰。
那是留给那个送碗人的空间,也是留给时间的。
初夏的雨水多。
天黑得快,云压得低。一场雨过后,门口梧桐树底下的土被冲得黑亮黑亮的,像是抹了油。
这天下午。
陈七斤关店之前,去门口收伞。
他看见树底下的泥土里,露出一点青色。
弯腰捡起来。
是一颗杏子。
那是树上掉下来的。青色的,只有拇指大,皱皱巴巴的看着营养不良。皮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,看着就硬。
没熟透。
大概是风吹的,或者是鸟闹的,或者是它自己不想挂树上了。
陈七斤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蹭掉了上面的泥。
手里捏着那颗青杏,硬邦邦的,像是捏着块石头,凉飕飕的。
他回到店里。
走到柜台前。
那只新陶碗还空着。
陈七斤手一松。
"咚。"
青杏落进了碗里。
在碗底滚了两圈,撞到碗壁,停住了。蒂把朝上,像个坐化的老头。
青色的皮,浅色的碗。看着挺顺眼。
灰八爷正好从窗台上跳下来喝水。
听见动静,它探头看了一眼。
"你放个没熟的杏子干嘛?"
灰八爷问。
"又不能吃。酸倒牙。"
陈七斤把青杏在碗底摆正。
"放熟了就会掉下来。"
陈七斤说。
"现在它是青的,硬的。过几天,太阳一晒,它就软了,黄了。熟透了,自己就掉下来了。"
"那它要是永远不会熟呢?"
灰八爷盯着那个青杏,尾巴尖扫了扫地面。
"万一是颗坏杏呢?万一是颗死蛋呢?你看它皱巴那样。"
"那就一直放着。"
陈七斤说得很轻松。
"放到它烂了,干了,变成个核。那也是个结果。反正它在碗里,占不了多少地方。"
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块抹布,盖住那个装满灰八爷猫粮的盆。
"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让它自己在碗里待着,过它的日子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
它觉得陈七斤有时候挺闲的。
但是它也没拦着。
那只新陶碗有了东西,看着就不那么空了。
日子开始围着那个青杏转。
第一天。
青杏硬邦邦的,颜色死绿死绿的,看着跟石头没两样,摸上去还有点扎手。
陈七斤早上开门,看一眼。
晚上关门,看一眼。
不去摸它。不去催它。
第三天。
下了场雨。
空气湿润。
杏子的表皮开始微微泛黄了。那层青色退下去一点,透出点淡淡的黄晕,像是鸡蛋青里透出的黄。绒毛看着也没那么扎眼了,顺溜了点。
碗底还是干干净净的,没渗出什么汁水来。
第七天。
陈七斤开门的时候,闻到一股味儿。
淡淡的果香。
那股子甜味儿是从新陶碗里飘出来的,很淡,但是鼻子尖能闻到。
他走过去。
那颗杏子变样了。
颜色变成了金黄。皮有点皱,但是看着软塌塌的。原本硬邦邦的身子,这会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往下塌了一点,不再是那个倔强的姿势了。
它是真的熟了。
陈七斤伸手轻轻碰了一下。
软的。
手指头能陷进去一点,皮肉都分开了。
"熟了。"
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在旁边闻了闻,打了个喷嚏。
"闻着挺香。"
"嗯。"
"能吃了吗?"
"还得等会儿。"
陈七斤没动手。
"等它自己落下来。"
他等着。
就像那个送碗的人在路上等信一样。
到了第十天。
那天下午,阳光正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,店里的玻璃都反着光。
陈七斤正在看书,看的是本旧书,页边都卷了。
"咚噜。"
一声轻响。
声音不大,但是很清脆,在安静的店里听得真切。
陈七斤抬头。
那颗杏子从碗里滚出来了。
它在柜台上滚了一圈,撞到了粗瓷碗的底座,停住了。
彻底熟透了。蒂把都断了,干枯地缩在一起。
陈七斤放下书。
走过去,拿起那颗杏子。
手里沉甸甸的,全是汁水。皮薄得快包不住里面的肉了,一捏就要爆。
他把它放在窗台上,晾了晾。
那股子香味更浓了。
过了三天。
陈七斤把窗台上的杏子拿起来。
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
酸甜。
汁水很足,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手背上。
很甜。那种甜是经过时间捂出来的,不齁,带着点杏子特有的涩味儿,但是正好,吃完了嘴里还留着味儿。
陈七斤几口就把杏子吃完了。
只剩下个核。
杏核也是淡黄色的,带着点红褐斑点,硬邦邦的。
他走到窗台边。
那里已经有了一些东西。几瓣晒干的橘子皮,几朵压扁的野花。
陈七斤把杏核洗干净。
放在窗台的边沿上。
跟橘皮、干花放在一起。
这是这一颗杏子的句号。
然后他转身。
又去门口。
梧桐树底下,又有几颗新的青杏掉下来了。
大概是昨夜风大。
陈七斤挑了一颗。
圆滚滚的,青得发亮,带着层细绒。
拿回店里。
"咚。"
放进了新陶碗里。
新的一轮开始了。
灰八爷看着那个青杏。
"这可是个细水长流的活儿。"
陈七斤擦了擦嘴,顺手把书合上。
"日子不就是这样。"
他说。
"熟了一个,再放一个。只要树还结杏子,碗里就不会空。"
新陶碗稳稳当当的。
里面又多了一颗青杏。
它在等着变黄,变软,变甜。
地门堂里,飘着淡淡的果香和旧书的霉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