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又过了一周。
陈七斤每天的开门程序没什么变化。
早上起来,把卷帘门拉上去。
哗啦啦——
灰尘落下来。
然后进屋,烧水。把绿萝盆转个方向,让叶子匀着光。
然后去看一眼窗台。
那个带着"门"字的杏核还在原位。
没动过。
陈七斤也没动它。他只是看一眼,确认它还在那儿,没被耗子叼走,也没被风吹掉下去。
那颗杏核旁边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。
那是窗台上特有的灰尘,细得像面,轻飘飘的。
但是今天早上。
陈七斤看完杏核,准备转身去拿抹布的时候,眼神在杏核旁边的窗台木框上停了一下。
那儿有点不对劲。
窗台是深褐色的木头。年头久了,木头颜色很沉,上面本来蒙着一层灰。
但是,就在那颗杏核的左边,大概一巴掌远的地方。
有一块颜色不对。
是一块浅色的印记。
那是擦痕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本来放在那里。那个东西的底面可能有点脏,或者是有点湿,把那块灰尘给蹭掉了。
露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。
印记很小。
看形状,像是个方形的角。或者是某种盒子的一角。
边缘很清楚,说明那个东西放得很稳,没怎么动过。
陈七斤凑近看了看。
那块浅色的痕迹上,还带着一点点灰黑色的蹭痕。那是那个东西底下的泥,或者是铁锈,蹭在了木头纹理里。
"这是有人来过。"
灰八爷在后面说。
它刚舔完毛,嘴巴还有点湿。
"这地方你不常擦,积灰积得厚。这印子很新,下面的灰还没落回去呢。"
陈七斤直起腰。
"嗯。"
"有人来过这里,放了一个东西。"
灰八爷跳上窗台。
它凑到那个擦痕跟前闻了闻。
鼻子耸动着。
"没有味儿。"
它伸出爪子,在那块擦痕上按了按。
"不像是什么重东西。要是重的,能压个坑。这东西挺轻。"
陈七斤看着那个印记。
"放了个东西,又拿走了。"
灰八爷说。
"放了一会儿。可能就几分钟,可能就几秒。然后拿起来,带走了。"
"你不看看?"
"看什么?"
陈七斤转身去拿抹布。
"人都走了,东西也没了,看个印子有个什么劲。"
"那是谁?"
"不知道。"
陈七斤把抹布在水盆里投了投。
"可能是那个送碗的人。也可能是刻字的人。"
"他来这儿干嘛?放个东西又带走,这是什么意思?"
"确认一下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把抹布拧干。
"他来看看那个杏核还在不在。看看那个'门'字还在不在。放下点东西,可能是想换个信物,后来想了想,觉得没必要,或者觉得时机不对,就又带走了。"
"那他怎么不把杏核拿走?"
"杏核是我的。"
陈七斤说。
"那个杏核已经是地门堂的了。他不能拿走。"
灰八爷看着那个擦痕。
"连个屁都没留。就留个印子。"
"这就够了。"
陈七斤没去擦那个印子。
他把抹布扔回盆里。
水花溅出来一点。
"他不想让我知道是什么。那就别知道。只要知道他来过就行了。"
那块擦痕就在窗台上那么待着。
浅浅的一块。
像是一块补丁,贴在深色的木头上。
过了三天。
这天是个阴天。外面没光,屋里也暗。
陈七斤给绿萝浇水。
水流进土里,发出"滋滋"的声音。
浇完水,他又看了一眼窗台。
那个擦痕没了。
那个浅色的方块印记,消失了。
窗台那儿又变回了均匀的深褐色。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,跟周围一模一样。
不是被人擦掉的。
是被抹平的。
看起来像是有人用手掌,或者是什么东西,在那块地方用力蹭了几下。把那个露出来的木色重新盖住了,把新旧的界限给抹平了。
干得很干净。
连一点残留的蹭痕都没留下。
"他把痕迹也擦掉了。"
灰八爷说。
它趴在窗台上,脑袋搁在前爪上。
"这人行事儿够绝的。来无影去无踪,连个脚印都不留。"
陈七斤把水壶放回原处。
"他来过了,确定了,走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这就是个闭环。"
"闭环?"
"来了,放下,看了,走了,擦了。没缺口。"
陈七斤走到窗台边。
那颗带"门"字的杏核还在。
旁边那颗光滑的杏核也在。
它们静静地躺在那儿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是窗台变了。
陈七斤伸出手。
在那个曾经有过擦痕的地方轻轻摸了一下。
木头还是凉的。纹理还是那些纹理。
但是灰尘的厚薄,可能有点不一样。
"他不欠我的,我也不欠他的。"
陈七斤把那颗带刻痕的杏核拿起来。
对着阴沉的天光看了看。
那个"门"字还在。
浅浅的,但是刻进去了。
他手一松。
杏核落回窗台上。
"当。"
声音很脆。
它滚了两圈,滚到了原来的位置。
离那个被擦掉痕迹的地方,也就是一指宽的距离。
陈七斤没再多说。
转身回到了柜台后面。
那只新陶碗里,第三颗青杏已经微微泛黄了。
再过两天,也就该落了。
地门堂里,一切照旧。
只有那块窗台知道,有个影子曾经停在那儿。
现在影子走了。
只剩下灰尘,重新落下来,把一切都盖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