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门堂头顶那台吊扇转得挺慢,也没个准时候,转一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发出那种老旧轴承摩擦的"吱呀"声。听着有点让人心烦,但要是关了,又觉得少点什么。
第三天。
窗台上的那块擦痕已经彻底看不见了。木头表面重新蒙上了一层均匀的灰尘,跟周围连成一片,严丝合缝,好像那个浅色的方块印记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常远是下午两点多来的。
外头太阳挺毒,晒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一股热浪,还有那股子外面世界特有的尘土味。
他今天没背那个黑包,手里也没拿东西。两只手空着,插在裤兜里。那件灰夹克看着有点皱,像是坐公交车挤的。
他进门后,没像往常那样直奔柜台,也没去拉那把已经属于他的椅子。
他在门口站了两秒,眼神在店里扫了一圈,然后脚步一转,径直走到了窗台边上。
他停下了。
背对着陈七斤,身体微微前倾,眼睛死死盯着窗台角落。
那里放着两颗杏核。
一颗扁,一颗圆。
常远盯着那颗圆的看了半天,像是要在那硬壳上看出一朵花来。
"窗台上那颗杏核有什么特别的?"
常远问。
他没回头,声音有点闷,混着窗外的蝉鸣声传过来。
陈七斤正在给那盆绿萝浇水。水壶嘴对着土,慢慢浇着,水流很细。
"上面刻了一个字。"
陈七斤说。
语气平平的,就像在说那颗杏核长了个虫眼,或者是被鸟啄了一下。
常远蹲下来。
他凑得很近,脸几乎贴到了窗台面上。因为蹲得低,后背的夹克被扯紧了。
外面的光照进来,打在那颗杏核上。
那个极浅的"门"字,在侧逆光里显出了一点点轮廓。原本是浅黄色的内瓤露出来,现在看着像是一道极细的伤疤。
"是个'门'字。"
常远说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悬在杏核上面,想摸又没摸,手指尖儿有点抖。
"谁刻的?"
陈七斤把水壶放下。
壶底在柜台上磕了一下,发出"笃"的一声。
"不知道。"
"你不问?"
常远站起身,转过来。
他看着陈七斤,眉头拧在一起,眼神里有点不解,还有点急躁。那种急劲儿像是你看见个谜语底就在那儿,但没人告诉你解法。
"有人在你窗台上刻了字,放了东西,又把痕迹擦了。这人肯定来过。你不问是谁?"
"不问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拿起一块抹布,擦了擦手上的水渍。
"等他想说的时候,他会说。"
常远皱了皱眉,往前走了一步。
"如果他就是不说呢?"
常远追问。
"如果他就是想让你猜,或者就是想让你这么一直蒙在鼓里呢?你心里不难受?"
"那就不说。"
陈七斤把抹布扔回水盆里。水花溅出来几滴。
"不说就不说吧。这没什么大不了的。"
陈七斤指了指那颗杏核。
"他刻了字,放了杏核,走了。这事儿已经完了。过程不重要,结果就是这颗杏核在这儿。他想要我知道的事,已经在那颗杏核上了。那就是个'门'字。至于那个门后头站着谁,姓甚名谁,家里几口人,叫张三还是李四,那不重要。"
"不重要?"
常远有点意外,声音提高了点。
"你不觉得心里堵得慌?这不明不白的。"
"堵什么。"
陈七斤笑了笑,拉过椅子坐下。
"来来往往的人多了。每天都有人路过门口。有的进来坐坐,有的看一眼就走。有的留个东西,有的什么都不留。有的留个名,有的连个屁都不放。我要是每个人都问个底掉,那我这店还开不开了?我也累死了。"
陈七斤给常远倒了一杯水。
"而且,能让你看见的,都是人家愿意让你看见的。不愿意让你看见的,你问也问不出来。你要是硬问,那就是讨人嫌。"
常远接过水杯。
但他没喝。
他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。
看着那颗杏核。
那个小小的"门"字,静静地趴在硬壳上。
常远想起了自己以前做梦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想问,为什么是门,为什么过不去。他问了很多遍,没人回答。
现在陈七斤这儿也有个门,也不问。
"那你以后也不打算知道?"
常远问。
他看着陈七斤,眼神很深。
"知道了又怎样。"
陈七斤靠在柜台上,双手抱臂。
"知道了名字,也就是个代号。知道了来处,也就是个地名。知道了昨天他在哪吃饭,今天他在哪上班,那又能咋样?那颗杏核还是那颗杏核。它带不来什么,也带不走什么。它就在这儿待着,这就够了。"
陈七斤看着常远。
"就像你。"
常远愣了一下。
"我?"
"你坐在这儿,坐了大半年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我也没问过你,你以前是干嘛的,家里有什么人,为什么老做梦。你愿意说就说,不愿意说我就不问。"
常远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水波纹一圈圈荡开,映着他那张有点模糊的脸。
"那你这一年多的客人里,有多少是你不知道名字的?"
常远突然问。
"大部分。"
陈七斤回答得很快,连顿都没打。
"大部分都不知道。有的留个姓,有的连姓都不留。进来坐会儿,喝口水,聊两句天,走了。那就是个过客。"
"那你觉得可惜吗?"
"不可惜。"
陈七斤摇摇头。
"名字就是个记号。只要记得他这个人,记得他在这儿坐过,记得他说过的话,那就够了。名字写在纸上,那是给别人看的。记在心里,那是给自己的。"
常远喝了一口水。
温热的。
流进肚子里,有点暖。
"那你知不知道我还会来多久?"
常远问。
他看着陈七斤。眼神很直,像是要从陈七斤脸上看出个答案来。
陈七斤看着他。
"不知道。"
陈七斤说。
"你会来多久,是你自己说了算的。你哪天不想来了,就不来了。你想来,就来。"
陈七斤顿了顿。
"我不问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问了也没用。"
陈七斤笑了笑。
"你坐到不想坐的时候,自己会停。不问。"
常远没说话。
他站在窗台边,背对着光。
那颗刻着"门"字的杏核,在他脚边的阴影里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过身,走到椅子前坐下。
"给我续点水。"
常远说。
"行。"
陈七斤拿起暖壶。
水流进杯子里。热气升腾起来,模糊了两人的脸。
灰八爷在窗台上翻了个身,把肚皮露出来晒着。它看着常远,又看了看那颗杏核。
尾巴尖儿轻轻扫了一下那个"门"字。
没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