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。
太阳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,骨头都酥了。店里没什么人,街上的车流声听着远,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,偶尔传来两声喇叭,闷闷的。
陈七斤从柜台下层拿出了那个旧铁盒。
铁皮盒子,原来可能是装饼干的,或者是装茶叶的。上面的漆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铁锈,摸上去麻麻赖赖的。
"咔哒。"
盖子打开。
陈七斤把铁盒放在柜台正中间。推到常远面前。
常远正坐着发呆,手里转着那个空水杯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盒子里躺着七样东西。
一颗草莓糖。糖纸还是粉红色的,但是有点褪色了,皱皱巴巴的,像是一朵干枯的花。
一张公交票根。边缘毛糙糙的,上面的日期已经看不清了,只能隐约看见几个模糊的数字,像是被水泡过。
一只银纸鹤。折得很精致,但是翅膀有点塌了,银色也氧化成了灰黑色。
一颗白色纽扣。是两孔的,塑料的,背面还有点断掉的线头,看着是从旧衣服上掉下来的。
一片干梧桐叶。叶脉像网一样,脆得很,一动就要碎。那是秋天落下来的。
一张彩票。刮开区是一片灰色的涂层,底下什么都没中,"谢谢惠顾"四个字若隐若现。
一根棕色旧绳子。只有手指长,两头烧焦了,像是被火燎过,打着结。
常远看着这些零碎的东西。
眼睛眨了两下。
"这都是你留着的?"
常远问。
他伸手,指尖碰了一下那颗白色纽扣。
"你放的。"
陈七斤说。
"每回你走的时候,或者是坐久了,随手放下的。我就收起来了。"
常远身体微微前倾。
"我都留着。"
陈七斤点点头。
"嗯。都在这儿。"
常远拿起那张公交票根。
"这张……好像是去年冬天的。那天雪下得很大,我坐末班车来的,车上只有司机和我。票根攥在手里出汗了,我就放在你这儿了。"
他放下票根,又拿起那根绳子。
"这根绳子是我捆书用的。那天我想把书给你,又觉得不好意思,觉得那书太丧气,就把绳子拆下来了,随便扔在柜台上了。"
常远看着那个铁盒。
就像看着一段被切断了的时间。
每一件东西,都是个日子。乱七八糟的,也没什么值钱的。
但都在这儿。
"铁盒满了你就来放新的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指了指铁盒里剩下的空隙。确实不多了,也就还能再塞进两三样小东西。
常远数了数。
"七个了。快要满了。"
"满了我就换一个新铁盒。"
陈七斤说得很轻松,就像在说杯子满了换个杯子一样简单。
常远把那张彩票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"这还没中奖呢。你也留着?"
"留着。"
陈七斤说。
"没中奖也是个日子。说明那天你想着发财。这种念头,也值得记着。再说了,要是中奖了,你就不来了,直接去领奖了。"
常远笑了笑。
他把彩票放回去。
"那我下次放新东西的时候,旧的这些还留着吗?"
常远问。
他看着那个铁盒,眼神有点舍不得,像是在看自己的一截手指头。
"留着。"
陈七斤把铁盒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"换铁盒不换里面的东西。这个铁盒满了,我就把它封起来,找个架子上放好。再拿个新铁盒来接着装。"
"那要是新铁盒也满了呢?"
"那就再换一个。"
陈七斤说。
"架子大着呢。只要你一直放,我就一直换。"
"铁盒只会越来越多。"
灰八爷在窗台上开口了。
它醒了,眯着眼睛看那个铁盒,一脸嫌弃。
"满屋子的破烂。"
灰八爷说。
"那不是破烂。"
陈七斤纠正它。
"那是日子。"
"那就是一堆破糖纸和烂绳子,占地方。"
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露出一口尖牙。
"那就越来越多。"
陈七斤没理会灰八爷的嘲讽。他看着常远。
"只要你带得来,我就有地儿放。"
常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伸出手,把铁盒盖轻轻合上。
"咔哒。"
声音很轻。
但在安静的店里,听着很清楚。
常远在合上盖子的时候,手停了一瞬。手指在那个生锈的边缘上摩挲了一下。
像是在跟那些旧日子告个别。
"那下次我带个能放久一点的东西来。"
常远说。
"比如什么?"
陈七斤问。
"比如一颗玻璃珠。"
常远说。
"小时候玩的那种。里面带花的。那是玻璃的,烂不了,也不会变颜色,也不会像糖纸那样皱了。"
陈七斤想了想。
"铁盒里还没有玻璃珠。"
陈七斤说。
"那种东西挺沉。压得住阵脚。不像这绳子,轻飘飘的。"
"那就玻璃珠。"
常远点了点头。
"下次我带一颗来。我有颗蓝色的,带白芯。"
他站起身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了一下。
"走了。"
"走了。"
陈七斤没动。
常远走到门口。
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他停了一下。
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盒。
那个生锈的铁盒子,静静地躺在柜台上。里面装着半年的时光,半年的废话,半年的日子。
然后他推门。
走了。
外面有风。
门缝里钻进来一点凉气,吹动了柜台上的那张纸条。
陈七斤伸手,把那个铁盒拿回来。
手指在盖子上摸了摸,感受着那点粗糙的铁锈。
"玻璃珠啊。"
陈七斤自言自语。
"那是好东西。"
灰八爷跳下窗台,走到铁盒边闻了闻。
"你要那么多铁盒干嘛?最后都是一堆废铁,卖不了几块钱。"
"我不卖。"
陈七斤把铁盒放回柜台下层。
"我放着。"
"放着干嘛?"
"等有一天。"
陈七斤说。
"等有一天你老了,走不动了,或者不来了。我再把这堆铁盒拿出来。给你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你还记得多少。"
陈七斤关上柜门。
"人老了,就靠这些东西想着年轻时候的事。要是连这些都没了,那就真没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