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是两天后的下午来的。
外头起了风,把门口梧桐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。风里带着点土腥气,刮在脸上有点糙。门口地砖缝里的干土都被风卷出来一点,在台阶上积了条细细的黄线,被风一吹,又要散开。
常远进门的时候,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,领口立着。他两手空着进来,但是一进门,眼神就往柜台上瞟。
那是去找那个铁盒。
他走到柜台前,没像往常那样先坐下或者打招呼,而是直接把一直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拿出来。
手心摊开。
一颗蓝色的玻璃珠,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。
不大,也就比黄豆稍微大了一圈,像个缩了水的蓝球。
但是在头顶那盏日光灯底下,这玩意儿透亮得很。
玻璃是深蓝色的,像海水的深处,又像是雨前的天。珠子正中间,有一团白色的东西,那是白色的漩涡,线条很细,一圈圈绕着,像是云,又像是浪花,被那一瞬间的高温手艺给冻在了玻璃里头。
光线穿过去,那团云就在里面转,看着深不见底,又像是要从里头透出来。
"铁盒里还没有玻璃珠。"
常远说。
声音有点低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
他把玻璃珠放在柜台上。
"叮"的一声。
声音清脆,是那种纯粹的东西撞在木头上的动静,好听。玻璃珠在台面上滚了半圈,撞到那个旧铁盒的边沿,弹了一下,停下了。
陈七斤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钱——那是个买烟的老头,拿了包烟刚走。陈七斤转过身,看着那颗珠子。
"是没有。"
陈七斤说。
他伸手把那个旧铁盒拿过来。
铁盒沉甸甸的,像是托着块砖。那是七个日子的重量,沉甸甸的。
"咔哒。"
盖子揭开。
里面的那些东西还在,一点没乱。
那颗草莓糖,糖纸皱皱巴巴的,粉红色还在。
那张公交票根,边缘毛糙糙的,像是被老鼠啃过。
那只银纸鹤,翅膀塌着,氧化成了灰黑色。
那颗白色纽扣,两孔的塑料,背后还挂着线头。
那片干梧桐叶,脆得像纸。
那张彩票,灰色的刮开区一片死寂。
那根棕色旧绳子,两头烧焦,打着结。
它们挤在一起,填满了这个铁皮盒子的空间。每一件东西都占着一份地儿,谁也没挤着谁,但是也没多余的地方了。就算再塞进去一根头发丝,估计盖子都合不严实。
常远拿起那颗玻璃珠。
他捏着它,指腹感受着玻璃的光滑和凉意。他在那颗干枯的梧桐叶旁边找了个空隙。
玻璃珠滑了进去。
它是圆的,一进去就滚到了最底下,把那根烧焦的棕色绳子稍微顶起来了一点。
蓝色在旧铁盒的暗色背景里,特别显眼。那些东西都是土色、灰色、褐色的旧物,这颗蓝珠子一进去,就像是在一堆旧衣服里,突然掉进了一滴眼泪,或者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天。
"放下了。"
常远说。
他看着那个铁盒。现在这盒子真的满了。连点缝隙都不留。
"这个不会褪色,也不会枯。"
常远补充了一句。
他指着那颗珠子。
"糖纸会褪色,叶子会碎。这个不会。"
陈七斤伸出手,把盖子合上。
"咔哒。"
这一声,比平时听着都要实,像是给什么东西画了个句号。
"铁盒满了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把铁盒在手里掂了掂。
"满了。"
常远看着那个封死的铁盒。
"那换新铁盒。"
他说得理所当然,就像是在说,水杯空了要去接水一样自然,一点犹豫都没有。
陈七斤笑了笑。
他弯下腰,拉开柜台下层的抽屉。
抽屉里有些杂乱,有揉皱的发票本,有装着硬币的零钱袋,还有几个备用的灯泡。
他在最里面掏了一会儿,手指头拨开那些杂物,拿出了一个新的铁盒。
这只铁盒比旧的那个要大一圈。
长宽都多出半指,深度也深点。看着敦实,像个胖子。
最重要的是,这是个新东西。
铁皮还是亮的,没生锈。边缘光洁,没磕碰。甚至连上面贴着的商标贴纸都没撕,是个红色的商标,印着什么"特级饼干"几个字,字还是繁体的,看着有点年头。
常远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崭新的铁盒,眼睛眨了两下。
"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"
常远问。
"很早以前。"
陈七斤把新铁盒放在柜台上。
就在那个旧铁盒旁边。
一旧一新。
一满一空。
一个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,带着岁月的包浆和锈迹;一个是刚从货架上拿下来的,带着出厂的冷硬和崭新。
"多久以前?"
陈七斤想了想。
"忘了。反正是在旧铁盒还没满的时候。"
陈七斤把商标纸稍微抠了一下角,指甲划在铁皮上,发出"滋啦"一声轻响,但他没撕下来。
"我就备着。我知道它会满的。东西就是这样,只要有人放,总有满的一天。就像这店里的灰,只要开门,总会积起来的。"
常远伸手摸了摸那个新铁盒。
铁皮是凉的,但是光滑。没有那个旧铁盒那种粗糙的颗粒感,摸上去不刮手。
"你就这么肯定?"
常远问。
他看着陈七斤。
"肯定。"
陈七斤说。
"你既然会放第一颗糖,就会放第二颗。既然有了旧铁盒,就得有新铁盒。这是个路数。日子就是一截一截过的,一截满了,就得接下一截。"
他拿起那个满的旧铁盒。
"这个,我收起来。"
陈七斤把旧铁盒放进抽屉的最深处,推到底。
就像封存一段历史,或者一口吃不完的饭,留着慢慢回味。
然后他指了指柜台上的新铁盒。
"下一个,从这里开始。"
那个空荡荡的大铁盒,敞着口,等着新的日子往里掉。
常远看着它。
里面空荡荡的,连个灰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像是个新世界。
"这得放多久才能满?"
常远问。
"那得看你了。"
陈七斤靠在柜台上,点了根烟,没抽,夹在手上。
"你要是天天来,一天放一个,那就快。你要是一年才来一次,那就慢。甚至你要是十年才来一次,那这铁盒就空十年。反正我不急。"
"十年?"
"十年又怎么样。"
陈七斤笑了。
"这店都开了这么久了,也不差等个十年。"
常远把那个新铁盒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铁盒很轻,轻飘飘的,没什么分量,但也因为空,所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。
"那下次我带什么来放?"
常远问。
他看着那个空盒子,像是在面对一张空白的纸,或者是一条还没走的路。
"随便。"
陈七斤说。
"随便是什么?"
"你当时身上有什么就放什么。"
陈七斤指了指常远的口袋。
"像这颗玻璃珠。也就是你兜里正好有,顺手就拿出来了。不用特意去买,也不用特意去找。最顺手的东西,最像你,也最像那个日子。"
常远点了点头。
他把新铁盒放回柜台上。
位置摆正。
和那个粗瓷碗在一条线上。
"行。"
常远说。
"那就随便。"
他转身坐回椅子上,那椅子已经认得他背上的温度了。
"给我倒杯水。"
"得嘞。"
陈七斤拿起暖壶。
水流进杯子里,冒着热气。
新铁盒在旁边,闪着一点冷硬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