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毒辣辣的,透过玻璃门照在门口那两步台阶上,把水泥地晒得发白。知了在梧桐树上拼命叫唤,"知了——知了——",把这空气都叫得发颤,听着让人心里头燥得慌。
陈七斤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掸灰。
那动作慢悠悠的,一下一下,像是在掸走时间,不是掸灰。掸子划过柜台的木纹,带起一点点微尘。
门开了。
没有风铃响,那风铃坏了两天还没修,但这推门轴的一声"吱呀",比风铃还清楚,有点涩。
进来的是个女人。
陈七斤没停手里的活儿,余光扫了一眼。
是她。
那个穿旧棉袄的中年女人。
不过这次她没穿那件厚重的旧棉袄,穿了件灰色的短袖衫,下身是条黑色的布裤子,看着比冬天利索了不少,人也显得轻快了。头发也没包着,随便挽了个髻,几根碎发垂在脑后,看着有点乱,但比那时候精神了。
她手里没带伞。
那时候冬天来,她手里永远攥着把长柄伞,伞尖戳在地上,像是手里攥着根救命稻草。今天两只手空着,垂在身侧,手心看着挺干爽。
她进门第一眼,没看人,也没看路。
她看的是柜台。
准确地说,是柜台上的那只粗瓷碗。
碗里的那根草叶已经换过了,是春末时候换的,现在绿得深了点,不像刚插上去那么嫩,但根扎得稳。旁边那根柳条还是老样子,灰扑扑的立着,像个站岗的老兵,一动不动。
她的视线在碗里停了两秒,像是确认了什么,然后往旁边挪了挪。
她看见了那只新陶碗。
那只比粗瓷碗小一号的浅色陶碗,那是初夏时候来的无名快递。碗里现在放着一颗杏子,青里透着黄,个头不大,圆滚滚的,是第三颗了。
她盯着那只新碗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上次来时候多出来的,又像是在想这碗里装的是个什么讲究。
然后她才抬起头,看向陈七斤。
陈七斤手里的鸡毛掸子停了。
"来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嗯,来了。"
女人应了一声。声音比冬天时候暖和了点,没那么紧绷了,透着股松快劲儿。
她走到柜台前,站在那里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。
"我来拿锁。"
她说得很干脆。
没有铺垫,也没有犹豫,就像是去邻居家拿个忘了拿的簸箕。
陈七斤看着她。
"那扇门怎么样了?"
陈七斤问。
他把手里的掸子放在柜台角上,动作很轻,怕碰着什么。
女人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"门还开着。"
她说。
"它还在那儿。有时候下雨,有时候刮风。有时候还能看见门后头有亮光,模模糊糊的。"
她停顿了一下,手在身侧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
"但我不怕了。"
她说。
"上个月,我又梦见那扇门了。我就站在门口看。没跑,也没躲。我就那么站着,看了一整场。"
女人看着陈七斤,眼神很定,不像以前那样总是飘着,像是没根的草。
"醒了之后,没觉得累。心也不慌了。我就想着,既然不怕了,那锁也该拿回去了。放在你这儿,那是给你添麻烦。"
陈七斤点了点头。
"你能站着看完了?"
"能。"
女人笑了笑。
那个笑很淡,但是真实的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"看完了才发现,那就是扇门。开也好,关也好,它就是个木头框子。只要我不往里走,它就伤不到我。我有腿,我可以走。"
陈七斤弯下腰。
拉开柜台下层的抽屉。
那个抽屉里现在放着两个铁盒,一新一旧,占了半边地儿。还有个旧账本,几支笔。
他在铁盒旁边的角落里摸索了一下。
拿出来一个东西。
"当啷。"
旧铁锁放在了柜台上。
锁梁上还缠着那根旧绳子,绳子已经成了黑褐色,甚至有点糟了,但是还没断,死死缠在锁梁上。锁身上全是铁锈,红褐色的锈迹斑斑驳驳,厚厚一层,比这女人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厚。
它在柜台上趴着,像是个刚出土的文物,带着股铁腥味。
女人伸出手。
指尖有点抖。
她把锁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
那只手很大,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,那是干活留下的。锁在她手心里,显得很小,像个玩具。
她握着那把锈锁,没急着往兜里揣。
"锁还在。"
她说。
"嗯,还在。"
陈七斤说。
"坏了也没人修,就一直这么放着。反正也没人开。"
女人摸了摸那根缠在锁梁上的绳子。
"没坏。"
她说。
"就是睡了一觉。"
她把锁紧紧攥了一下,感觉着那块铁的硬度,还有那根绳子的粗糙感。
"所以锁可以拿回去了。"
陈七斤没有拦。
"那你拿回去之后放在哪?"
陈七斤问。
"放家里?"
女人想了想。
"放在门口鞋柜上面。"
她说。
"一进门就能看见。"
她看着陈七斤,像是在解释。
"下次再梦见门的时候,知道锁在门口。我有锁,我想关就能关。心里头踏实。"
陈七斤笑了。
"行。"
他说。
"放鞋柜上好。镇宅。"
女人也笑了。
这次笑得稍微开了点,露出了牙齿。
她把锁放进外套的口袋里。
口袋有点深,她按了一下,确认锁掉不出来了。
然后她转身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了。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柜台上。
不是看锁,锁已经被她拿走了。
她看的是那只新陶碗。
碗里那颗半黄的杏子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她看了两眼,没问这是什么,也没问为什么多了一个碗。
"走了。"
她说。
"慢走。"
陈七斤站在柜台里。
女人推开门。
外面的热气涌进来一点。
她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下。
手伸进口袋,把那把锁拿出来,看了一眼。
锁在阳光下,锈色发暗,像个哑巴。
她把手合拢,把锁又塞回去,拍了拍口袋。
然后她继续走了。
背影看着很稳,一步一步的,像是脚底生了根。
陈七斤看着她走远了,转过了街角,看不见了。
然后他转身回店里。
柜台上的那个位置,空了一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