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的风沙虽然洗亮了边关的刀剑,却吹不散京城深巷里那股陈腐的霉味。
早朝时分,太和殿内金碧辉煌,香烟缭绕,却掩盖不住气氛中那一触即发的凝重。萧玦端坐在龙椅之上,目光如炬,缓缓扫过殿下站着的文武百官。这批人里,有大半还是先朝旧臣,他们衣着华贵,神色肃穆,像是一尊尊精致的泥塑,早已习惯了按部就班的朝堂生活。
“陛下,如今边疆大定,四海升平,这实在是社稷之福啊。”吏部尚书李大人率先出列,躬身行礼,声音圆润,“臣以为,当举行庆典,以谢天地。”
“谢天地?”萧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,“天地佑我大梁,但这大梁的根基,难道靠的是神仙保佑?靠的是你们这些人吗?”
李尚书一愣,感觉话中有话,额角渗出一丝冷汗:“陛下……臣愚钝。”
“李大人,你看看这朝堂之上,有多少人的位置是靠着祖辈的余荫得来的?又有多少人,满腹经纶却只会吟风弄月,遇到点实务便束手无策?”萧玦猛地站起身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“旧的科举制度,选出来的尽是些死读书的蠢材!世家大族垄断名额,寒门子弟哪怕有经天纬地之才,也无路可走!长此以往,这朝堂就成了死水一潭,大梁还有何活力可言!”
此言一出,殿下瞬间一片死寂。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们,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。
“所以,朕意已决。”萧玦目光如电,掷地有声,“即刻起,改革科举!废除死板的经义帖括,增设‘策论’一科!不仅要考诗词歌赋,更要考考生对国家治理、边防守御、民生改善的切实见解!朕要的是能办事的能臣,不是只会写文章的酸儒!”
“陛下不可啊!”
李尚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出来,身后跟着好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。他痛心疾首地跪倒在地,高声劝谏:“祖宗之法不可废啊!策论之学,向来无标准可依,考生们平日里只读圣贤书,哪里有那等治国的见识?若是改了考法,只怕会让天下学子无所适从,乱了根本啊!”
另一位大臣也跟着附和:“是啊陛下!况且那寒门子弟,生长于穷乡僻壤,见识浅薄,懂得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?若让他们以此上位,恐所选之人皆是庸才,反误国事!唯有世家子弟,从小耳濡目染,方知礼法大局啊!”
听听,这就是这些人的逻辑。在他们眼里,百姓的见识不算见识,只有他们圈子里的那点蝇营狗苟才是“大局”。
萧玦眼中怒火升腾,正要发作,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侧殿传来。
“李大人这话说得,倒是让本宫开了眼界。”
沈黎一身常服,缓步走出,神色淡然却气场十足。她走到大殿中央,并未看那跪了一地的官员,而是面向萧玦微微一礼,随后转过身,目光落在李尚书身上。
“皇后娘娘……”李尚书有些心虚地低了低头。
“李大人说寒门子弟见识浅薄,那本宫倒要问问,何为见识?”沈黎声音不大,却字字珠玑,“是这深宅大院里的迎来送往?还是这诗词歌赋里的无病呻吟?这天下百姓的疾苦,地里的庄稼怎么种,河里的堤坝怎么修,商路的税怎么收,这些真才实学,难道不是最大的见识吗?”
她环视四周,声音骤然拔高:“昔日先贤有云,肉食者鄙。世家子弟虽读圣贤书,却往往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。若无寒门子弟在底层摸爬滚打历练出的韧性,这大梁的江山,靠谁来守?靠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吗?”
李尚书张口结舌,面红耳赤:“娘娘……娘娘言之有理,但这策论终究主观,考官若是舞弊……”
“本宫正要说到这里。”沈黎抬手打断了他,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奏章,“为了确保公平,本宫有一议——‘匿名阅卷’。”
此言一出,不仅是大臣们,就连萧玦也投来了赞许的目光。
“何为匿名阅卷?”沈黎解释道,“考生交卷后,专设糊名官,将其卷首的姓名、籍贯、家世等信息全部用纸条糊住,加盖关防。考官在阅卷时,只见文章,不见考生。无论你是世家公子,还是田间农夫,只要文章写得好,策论有见地,便能入榜。这样一来,谁还能徇私舞弊?谁还能只看门第选人?”
“这……”李尚书彻底傻眼了。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,若是连名字都遮住了,他们那些暗中打点、互相通气的门道岂不是全废了?
“好!好一个匿名阅卷!”萧玦猛地一拍龙椅,大笑道,“这就叫堵死歪门邪道,给天下寒士开一条通天大道!此法甚合朕意!”
他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群臣,脸色一沉:“朕意已决,即刻推行‘策论增设’与‘匿名阅卷’双项革新!此次科举,朕不信任那些党羽众多的考官。”
萧玦的目光在朝堂上搜寻了一圈,最终定格在一位须发皆白、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臣身上。
“张太傅。”
张太傅颤巍巍地出列,他是三朝元老,以公正严明、不结党营私闻名于世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命你为主考官,全权负责此次科举事宜。”萧玦语气郑重,“你的眼睛里,只能有才学,不能有人情。朕给你尚方宝剑,若有谁敢干扰阅卷,无论他是谁的门生,也不管他是哪家的公子,你先斩后奏!”
张太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他深深叩首:“臣,定不辱使命!哪怕得罪全天下的世家,老臣也要给陛下一个交代,给天下学子一个公道!”
有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背书,再加上匿名阅卷这招无解的棋法,那些世家大臣们面面相觑,知道大势已去。李尚书瘫软在地上,满脸灰败,再不敢多言一句。
“至于经费……”
户部尚书立刻出列,大声道:“启禀陛下,户部已拨付专项银两,专款专用。不仅要修缮考场,更要设下酒席招待远道而来的穷苦学子,绝不让他们因为盘缠不足而错失良机!”
“很好。”萧玦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快意。这才是他想要的朝堂,不再是死水一潭,而是流动的、充满希望的活水。
“传朕旨意,礼部即刻张榜告示,将科举革新的细则昭告天下!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,大梁要变天了,这朝廷的大门,向所有有才华的人敞开!”
散朝后,喧嚣散去,只剩下空荡荡的大殿和回荡的脚步声。
礼部尚书府的后书房里,李尚书失魂落魄地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刚送来的告示草稿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“匿名……策论……”他咬牙切齿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好狠的手段,这帝后两人,是要把我们世家的路给堵死啊!”
他的心腹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大人,那咱们……就这么认了?”
“认?哼,没那么容易。”李尚书缓缓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寒光,“考场上防得住我们,难道还能防得住人心?这些寒门学子没见过世面,给他们一点甜头,或者给他们挖个坑……哼,我就不信,这些泥腿子里能长出什么金凤凰来。去,让人把‘江南解元’那个案子的底子再翻翻,咱们给他们准备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他拿起那张告示,慢慢将其揉成一团,扔进了脚边的火盆里。火苗吞噬了纸张,映照出他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