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大青杏,在新陶碗里待了五天。
它不像之前那些小杏子,娇气,没两天就黄了,软了。这颗大,底子厚,看着就结实。
前三天,它还是那个样,青绿青绿的,硬得像块石头。有时候陈七斤给碗里稍微掸点灰,碰到它,"当当"响,跟敲个铁球似的。
灰八爷有好几次想上去拨弄一下,都被陈七斤挡回去了。
"别碰。"
陈七斤说。
"这是正主,还没到时候。"
到了第五天。
陈七斤早上开门,看了一眼碗。
那颗青杏的表皮,颜色开始变了。
那种刺眼的翠绿色,慢慢退下去,透出一点点黄晕。就像是一个愣头青的小伙子,开始变得温顺了,脸上有了点柔和的气色。
那股子青涩的酸味儿也淡了,不那么冲鼻子了。
到了第六天。
变化就快了。
杏子的表皮转成了黄色,看着不那么硬了,变得有点软乎。表皮下的果肉像是充了气,把皮撑得紧绷绷的。向阳的那一面,还泛起了一丝丝的红晕,像是喝了两杯酒的人脸上飞起的红。
灰八爷跳上去,用爪子尖按了按。
"软了。"
灰八爷说。
"皮都按下去了。"
"快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。"
他看着那颗杏子。
它比刚来的时候沉了点,那是水分在里面积攒。那是日头和夜气喂给它的。
第七天。
陈七斤推门进来的时候,先闻到了一股味儿。
那是熟透了的果香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香,是浓烈的,甜得发腻,带着股发酵的酒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整个店里,都是这股味儿。
陈七斤走到柜台前。
看了一眼碗里。
那颗大青杏,已经完全熟了。
金黄色的皮,薄得透明,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肉。表皮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那是熟炸了,皮包不住肉了。里面的果肉把皮撑得满满的,汁水顺着那道裂纹渗出来一点,粘在碗底上,拉出一条细细的糖丝。
陈七斤把它拿起来。
轻轻一捏。
手指头直接陷进去了。
汁水顺着手指缝流出来,滴在柜台上。
这颗杏子,确实比去年树底下捡的那些都要好。那些是野的,核大肉薄,酸倒牙。这颗是养的,核小肉厚,甜。
"给。"
陈七斤把它放在案板上。
拿起那把用了很久的水果刀。刀刃有点钝,但对付这就够了。
"切。"
刀刃划过果肉。
没有阻力,顺滑得像是切开了一块黄油。
杏子一分为二。
杏核从里面滚了出来。
金黄色的果肉,看着就流油。
陈七斤拿起一半,咬了一口。
甜。
真甜。
汁水在嘴里爆开,顺着喉咙流下去。那种甜不是加了糖的甜,是阳光晒足了、雨水喝够了,积攒在里头的一股子甜劲儿。吃完嘴里留着余味,连哈出来的气都是香的。
他把另一半带核的留在案板上。
切了一块果肉下来,放在柜台边上。
"尝尝。"
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凑过来,闻了闻。
"哟,这不错。"
它伸出舌头,舔了一口果肉,又咬了一小块。
"嗯。比去年那批甜。去年那股酸劲儿,能把牙倒了,吃了三天不敢刷牙。"
"那是今年运气好。"
陈七斤几口把自己手里那半个吃完了。
手指头全是粘的甜汁,黏糊糊的。
他转身去洗手。
水流冲过指缝,洗掉了糖分。
洗完了,他回到案板前。
拿起那个杏核。
这颗杏核,比之前那两颗都要大。
个头大,圆度也好,看着饱满。颜色是那种熟透了的深褐色,不像之前的那么浅。
陈七斤把它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。
泥水冲干净了。
他拿着杏核仔细看了看。
表面干净光滑,纹理清晰,像是被盘过一样。
没有刻字。
没有那个"门"字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是个普通的、健康的、强壮的杏核。
陈七斤拿着它,走到窗台边。
窗台角落里,已经躺了两颗。
第一颗,扁扁的,那是第一批吃剩下的,光滑无痕,那是野的。
第二颗,圆滚滚的,上面刻着个"门"字,那是第二批留下的信物,那是送的。
陈七斤把手里这颗第三颗,放了下去。
放在第二颗旁边。
现在有三颗杏核了。
一排。
"一颗是从树上掉的,那是野的,顺着风吹来的。"
陈七斤指着第一颗。
"一颗是捡的,带着个门字,那是人特意留下的。"
他指着第二颗。
"这颗是有人送来的,放在门口的,是个大的,不知道从哪棵树上摘的。"
他指着第三颗。
"三颗来自不同的地方,现在放在同一个窗台上。"
陈七斤洗了手,站在窗台前。
阳光照进来,打在三颗杏核上。
三颗杏核并排躺着。
第一颗小,第二颗中,第三颗大。
它们颜色深浅不一,形状也不一样。有的扁,有的圆。有的带着字,有的光溜溜。
看着挺热闹,像是一家子。
灰八爷跳上窗台,在三颗杏核中间走了一圈,最后蹲在了第三颗旁边。
"这颗核要是种下去,肯定能长出好杏子来。"
灰八爷说。
"个大,饱满,看着基因就好。"
"种不下去。"
陈七斤说。
"这是窗台,没土。而且这要是棵杏树,长出来把房顶顶穿了怎么办?"
"你可以找个盆。"
"不种。"
陈七斤说。
"在这儿待着挺好。种下去了,它就是棵树,得开花结果,得经历风雨,得防着虫子。在这儿,它就是个核,安稳。"
陈七斤伸出手,把三颗杏核的位置调整了一下。
按照收到的时间顺序。
第一颗在左边。
第二颗在中间。
第三颗在右边。
整整齐齐。
像是一个队形。
它们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,但是又连着。
"行了。"
陈七斤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都到齐了。"
他看了一眼这三颗杏核,没再多说什么。
转身去把案板擦了,把刀收好。
地门堂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那股子杏子的甜味儿还在空气里飘着,久久不散。
三颗杏核自己在窗台上待着。
它们不说话,也不动。
就这么晒着太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