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推门进来的时候,陈七斤正在擦柜台。
抹布是块旧棉布,洗得发硬,边角都磨出了毛边。陈七斤握着它在木头上推过去,发出那种"沙沙"的摩擦声,听着让人心里踏实。他擦得很仔细,沿着老榆木木纹的走向,一下是一下,不急不躁。
店里的风扇转着,"吱呀吱呀"的,像是在给这擦柜台的声音打拍子。
常远没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那把属于他的椅子。那椅子他坐了大半年,椅背都被他靠出了个浅坑,屁股底下那块坐垫也磨得有些塌了。
他在门口停了两秒,眼睛没看椅子,而是往窗台那边瞟了一眼。然后他的脚步一拐,没往柜台前走,反倒是去了窗台那边。
窗台上现在有三颗杏核。
那是陈七斤昨天刚排好的。
第一颗在左边,那是去年冬天的第一批,小,扁,颜色浅,像颗没睡醒的蚕豆。第二颗在中间,那是今年初夏的第二批,带个"门"字,圆滚滚,颜色深。第三颗在右边,那是前几天刚收的第三批,最大,颜色最深,像颗褐色的弹珠,看着结实得很。
三颗杏核,像是个小队伍,整整齐齐地趴在窗台上。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缝隙,谁也不挨着谁,井水不犯河水。
"你把它们排成一行。"
常远站在窗台前,背着手,身子微微前倾,看着那三颗核。
"嗯。"
陈七斤没回头,手里的抹布还在动。
"排成一行有什么讲究?"
常远问。
他看着那些缝隙,像是在研究什么阵法。
"没有讲究。"
陈七斤说。
"就是为了让它们别碰到一块儿。"
"碰到了会怎么样?"
常远转头看陈七斤。
"也没什么。"
陈七斤把抹布投进水盆里,水花溅出来几滴,落在柜台上,很快就干了。
"就是放在一起的时候,它们不会互相碰。乱糟糟地堆在那儿,风吹一吹,或者猫跳一下,它们就滚到一起了,甚至掉下去。排成一行,各占各的地儿,稳当。"
常远弯下腰,脸凑近了看。他的影子投在窗台上,正好盖住了那颗带"门"字的杏核。
他看着那三个独立的个体。
"那它们互相认识吗?"
常远突然问。
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没头没脑,像是小孩才会问的话。
陈七斤愣了一下,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"不认识。"
陈七斤说。
"第一颗是风吹来的,第二颗是刻字的,第三颗是人送的。它们没见过面,也没说过话。谁也不认识谁。它们来路都不一样,怎么会认识。"
常远直起腰,转过身看着陈七斤。
"那不认识,为什么还要把它们放在一起?"
"放在一起久了,就算认识了。"
陈七斤从水盆里捞出抹布,双手用力拧干。水流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。
"你把它们搁在一个窗台上,晒同一个日头,淋同一场雨,看同一道街景。日子久了,这就叫认识。不用说话,不用打招呼,它们就在那儿互相看着,这就够认识了。"
陈七斤把拧干的抹布搭在盆沿上。
"就像街坊邻居。住对门可能一辈子没说过话,但知道那家几点开灯,几点关灯,这就叫认识。"
常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陈七斤,眼神里有点东西在动。
"那我来久了,也算认识你了?"
常远问。
"你已经认识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你也坐在这把椅子上,喝这个杯子里的水,看这个窗台上的杏核。你的背印在椅子上,你的指纹在杯子上。日子久了,咱们就算认识了。"
常远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他走到椅子边,坐下了。
椅子发出"吱呀"一声轻响。
这声音听着熟,听着也不那么扎耳朵了,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。
"你今天有什么新的东西收吗?"
常远问。
他看了看柜台。那个旧铁盒早就满了,收起来了,锁在抽屉最里面。新陶碗里那是大青杏,昨天刚吃掉,核在窗台上排着队。
"今天没有。"
陈七斤说。
"今天就是个平常日子。平常日子就没有新东西。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人,看得见的,看不见的,都消停。"
"哦。"
常远点了点头。
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
水有点凉,顺着喉咙下去,解渴。
"那明天可能会有。"
常远说。
他把杯子放回原处,杯底和柜台磕了一下。
"明天的日子谁知道呢。也许明天就有新东西上门了。"
陈七斤靠在柜台上。
"你明天带东西来?"
"不一定。"
常远说。
"但感觉会有。那种感觉,就像知道明天要下雨似的,骨头缝里都知道。"
他又坐了一会儿。
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。
太阳光慢慢移过来,照在常远的脚尖上,把他鞋面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站起来,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东西。
是一根松枝。
干透了,成了灰褐色,上面带着几个松塔的鳞片,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。
这根松枝比上次插在粗瓷碗里那根短一些,但是直。
笔直笔直的,像是一根小木棍,又像是一根还没点燃的火柴杆。
"新铁盒还没东西放。"
常远把松枝放在柜台上。
"先放一根进去。"
"行。"
陈七斤拉开抽屉。
那个崭新的大铁盒还躺在里面,商标纸都没撕,红底黑字的"特级饼干"几个字还亮着。
"咔哒。"
盖子打开。
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那一股子铁皮味儿和冷气,那是工厂里刚出厂的味道。
常远拿起那根干松枝。
他看了看铁盒,又看了看手里的松枝。
手一松。
松枝落进去了。
"嗒。"
声音很轻,像是一根羽毛落地上。
松枝躺在铁盒正中间。
这铁盒大,松枝短,显得那铁盒更加空旷。松枝孤零零的,周围全是空地,像是个旷野里的一棵树。
常远看着那根松枝。
"满了。"
常远说。
"这叫满了?"
陈七斤问。
"占了一角就是一角。"
常远笑了笑。
"这铁盒以前是空的,现在有东西了。那就是满了。哪怕只有一根头发丝,那也是满了。"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推开门,又回头看了陈七斤一眼。
"走了。"
"慢走。"
陈七斤看着他消失在门外。
陈七斤看着那个铁盒。
一根松枝,横在那儿。
确实,铁盒虽然大,但只要有了东西,它就开始满起来了。
就像日子,只要开始过了,就开始走向结束了。
陈七斤把铁盒盖子合上。
"咔哒。"
那一根松枝,就被关在黑暗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