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来地门堂的节奏变了。
以前他可能是隔天来,或者想起来了就来。有时候一天来两趟,喝两杯水,坐两回。有时候三四天不见影,不知道是忙还是忘了。
这回定了。
每周一次。
固定在周三下午。
那是前半周和后半周的交界点。该忙的忙完了,该歇的还没开始。
那天下午,外头的蝉叫得最凶,"知了——知了——"地把夏天喊得燥热。热浪把柏油路晒得直冒烟,看着空气都扭曲了。
常远推门进来,手里不一定拿什么,但一定带着东西。
第二周。
是个周三。
常远进门的时候,手里捏着块石头。
扁平的,黑色的,跟麻将牌差不多大,但是更薄,更滑。
他在柜台前坐下,把石头放在桌上,发出"啪"的一声轻响。
"这是上周去河边捡的。"
常远说。
"河水冲的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。
石头表面光溜溜的,那种光不是抛光打出来的,是水流和沙砾磨出来的。看着温润,手感肯定也好,摸上去应该像皮肤一样。
"放进去。"
陈七斤说。
他就这三个字。不多问一句:为什么捡石头?这石头有什么意义?是不是用来压东西的?
没必要。
常远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大铁盒。
松枝还在里面躺着,还是那个姿势,没动过。
他把黑石头放进松枝旁边。
石头沉甸甸的,压在铁皮底上,没动,稳得很。
第三周。
还是周三。
这天外头下了点雨,空气里带着土腥气。
常远进来的时候,头发有点潮,贴在额头上。
他没坐椅子,直接走到柜台前,摊开手掌。
是个钥匙扣。
铁环的,上面挂着个很小的铜片,形状是个星星,但只有四个角。
那铜片原本可能是亮的,现在磨得发乌,电镀层掉了一大半,露出了底下的黄铜本色。边缘都磨圆了,看着用了很久。
"用旧了。"
常远说。
"那个东西丢了,钥匙扣就剩下来了。一直揣兜里,没处放。"
"放进去。"
陈七斤正在给绿萝掐黄叶,头也没抬。
"咔哒。"
钥匙扣进了铁盒。
它落在黑石头旁边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"叮——"
那种声音很细,像是旧日子在说话,又像是以前的某个回声。
第四周。
夏天快结束的时候。
那天风很大,把店里的挂历吹得哗哗响,纸张拍打着墙壁。
常远进来的时候,衣服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他没坐椅子,也没站柜台前。他走到窗台边,看了一眼那三颗杏核,然后走到柜台边。
摊开手掌。
掌心里是一根羽毛。
灰白色的,不很长,大概一巴掌长。根部是干净的,管子透亮,像是透明的骨头。羽毛的毛茬也是灰的,不知道是哪种鸟的。
看着轻盈,一吹就能飞。
"路上捡的。"
常远说。
"落在脚边上,没看见是谁掉的。抬头看,天上也没鸟。"
"放进去。"
陈七斤说。
常远把羽毛放进铁盒。
羽毛轻飘飘的,落在松枝、石头和钥匙扣中间。它没出声,就那么静静地盖在了一小块空地上,像是一层薄薄的雪。
新铁盒里,现在有了四样东西。
一根松枝,一块石头,一个钥匙扣,一根羽毛。
它们在铁盒底部各自待着。
松枝占一条线,横着。石头占一个点,沉在那儿。钥匙扣占个圈,乱七八糟地盘着。羽毛占一片,铺着。
谁也没挤着谁。那个大铁盒还空着一大半,显得很宽敞,像是个刚搬进去的新家,家具还没摆齐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看着常远合上铁盒。
"你有没有想过带一个更大的东西来?"
灰八爷问。
常远正准备走,听到这话停下了,手扶着门把手。
"比如什么?"
"比如一块砖头?或者一个鞋盒子?"
灰八爷把尾巴尖儿翘起来晃了晃。
"这么大的铁盒,放这么些小玩意儿,看着有点空。跟个大房子里住个小蚂蚁似的。"
常远想了一下。
"想过。"
他说。
"但不知道带什么。大的东西,好像都不合适。"
"那就继续带小的。"
灰八爷说。
"小的顺手。大的还得想办法运过来,累得慌。而且大的也不像话,谁没事揣个砖头逛街。"
常远笑了。
"那铁盒什么时候能满?"
"不急。"
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露出一口尖牙。
"这日子长着呢。你才放了四个。要是按这个速度,还得放个两三年。"
常远点点头。
"两三年好啊。"
他说。
"两三年后,这铁盒满了,我就成老头了。"
"你现在也不年轻。"
"那是。"
常远把铁盒推回抽屉里。
推到底。
陈七斤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他看着常远动作。那动作熟练得很,拉抽屉,开盖子,放东西,关盖子,推回去。一气呵成,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了几百遍,成了肌肉记忆。
常远走了。
陈七斤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。
这是个新习惯。以前他不送,就坐在柜台里点个头,说声"慢走"就完事了。
但这几次,他都会站起来,走到门口台阶上,站在那儿看着。
常远过马路。
他的脚步比以前稳了。
以前他走路有点飘,像是脚不沾地,或者是不知道往哪下脚,试探着走。
现在他的脚跟砸在地上,实实在在的。每一步都踩得稳,一步是一步,不慌不忙。
他的背影看着也不那么佝偻了,背挺直了点,肩膀也打开了。
像是一个已经在某个地方安顿下来的人,心里有了底,只是每周还出来走一趟,是个习惯,也是个念想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,看着常远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。
那个影子被夕阳拉长,又缩回去,最后不见了,被墙角吞了。
周围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蝉还在叫。
陈七斤低下头。
看了一眼门口的台阶。
干干净净的。
没有新的叶子,没有新的杏子,也没有新的石头。
连个烟头都没有。
空荡荡的水泥地,只有风吹过的一点灰。
"看来今天没有新的。"
陈七斤自言自语。
他转身回店里。
手搭在卷帘门的拉手上。
铁拉手冰凉。
"哗啦——"
卷帘门落下来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比以前更轻了。
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又像是怕吵醒了那个放在铁盒里的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