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来地门堂的时间有时候会变。
以前是周三下午,雷打不动。那是个约定,像是上班打卡一样准。这周改成了周五。外头天色有点暗了,乌云压在头顶,一块一块的,看着要下雨,但雨就是落不下来,闷得人嗓子眼发干,喘气都费劲。
常远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子闷热的风。
"来了。"
陈七斤正在整理旧账本。那账本皮都掉了一层,纸页发黄,边角都卷起来了,像是一堆枯叶子。上头记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几年前的流水,买过几包烟,卖过几瓶水。陈七斤用手指把卷起来的边角一点点捋平,动作很慢,像是要把那些日子也捋顺了。
"嗯,来了。"
常远走到柜台前,没坐椅子。
他拉开抽屉。
那抽屉滑轨有点涩,"吱——"地响了一声,像是老人叹气。常远的手伸进去,没摸索半天,直接就把那个大铁盒拿了出来。
那是新铁盒。上面贴着的商标纸已经撕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,还有点胶没擦干净,黑乎乎的一块。
常远把铁盒放在手里。
上下掂了掂。
"变重了。"
常远说。
他掂得很认真,左手换右手,右手换左手,像是在称量这铁盒里装了多少日子,或者是多少心事。
"东西多了自然重。"
陈七斤头也没抬,手指还在翻那本旧账。
"四样东西了。一根松枝,一块石头,一个钥匙扣,一根羽毛。看着都不大,都不压手,但搁在一起就有分量了。日子也是这样,一天两天没感觉,一年两年压在身上,就沉了。"
常远把铁盒放在柜台上。
没有打开。
铁盒盖得很严,就在那儿趴着。
"那铁盒满的时候你会拿它出来看吗?"
常远问。
他看着那个铁盒,像是在看一个上了锁的箱子,又像是在看一个埋在地下的坛子。
"不会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把账本合上,拍了拍封面上的灰。灰尘在光里飞舞。
"铁盒满了我就直接换新的。跟满了的旧铁盒一样,封起来,放架子上。不看了。"
常远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陈七斤。
"不看?"
"看什么。"
陈七斤说。
"放进去了,那就是存下了。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,你天天刨开土看它发芽不发芽,那它永远也发不了芽。让它自己在里头待着,那是它最好的样子。你天天翻腾,东西就旧了,味儿就散了。"
常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伸手摸了摸铁盒的边缘,指尖划过那层没擦干净的胶痕。
"那旧铁盒里的东西呢?你还会拿出来看吗?"
陈七斤想了想。
他抬起头,看着常远。
"不会特意拿出来。但如果有一天需要,它们知道在哪。"
"什么叫需要?"
"不知道。"
陈七斤摇摇头。
"也许哪天那个人回来了,要找以前的东西。也许哪天我想起来个什么事,得对证一下。反正就在那儿,跑不了。那地方我知道,那是我的地盘。"
常远听完,把铁盒推回抽屉里。
推到底。
"那你记得旧铁盒里都有什么吗?"
常远突然问。
他像是随口一问,又像是在考陈七斤。
陈七斤看着他。
"记得。"
"你说说。"
陈七斤张嘴就来,跟报菜名似的,一点没卡壳,也没怎么想。
"糖、票根、纸鹤、纽扣、叶子、彩票、绳子、玻璃珠。"
八样。
不多不少,一个不落。连顺序都一点没乱,那是按时间顺序排的。
常远笑了一下。
那笑有点意外,又带着点佩服,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"比我记得清楚。"
常远说。
"我都快忘了那张彩票是哪一年的了。"
"去年的。"
陈七斤说。
"大雪那天,你说要中个五百万,把前半辈子的霉运都给翻了。结果刮出来个'谢谢惠送'。你说这运气,喝凉水都塞牙。"
"操。"
常远骂了一句,但脸上没生气样,反倒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"那是'谢谢惠顾'。"
"都一样。"
陈七斤说。
"反正没中。"
常远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茶喝干。茶凉了,有点苦,涩嘴。他把杯子放回去,杯底和柜台磕了一下。
"下周见。"
常远站起来。
"下周见。"
常远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又停了一下。
"那新铁盒里现在有几样了?"
"五样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算上今天这根松枝?"
"那根松枝是第一周放的。"
陈七斤纠正他。
"这周五还没放呢。你下周再来,就五样了。"
常远点了点头。
"那我下周再带一样来。"
他说。
"带个稍微有点分量的。这羽毛太轻了,压不住。"
"随你。"
常远推门走了。
外头还是那么闷,乌云压得更低了,看着雨马上就要泼下来。
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。
他坐了一会儿,没动。
店里很静,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陈七斤拉开抽屉。
旧铁盒在里头躺着。
旁边是新铁盒。
他没拿出来,只是拉开了一条缝。
那个蓝色的玻璃珠,在铁盒底部中央。
因为铁盒没拿出来,看不清全貌,只能看见那一抹幽幽的蓝色,像是只眼睛,在暗处闪着光。
陈七斤看了两秒。
"啪嗒。"
抽屉关上了。
他拿起鸡毛掸子,接着掸灰。
掸子划过柜台的表面,带起一点微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