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天。
是个大下午,日头毒得要命,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打在地上像是一块块烫手的铜钱。柏油路都被晒化了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胶皮味儿,吸进鼻子里辣嗓子。
蝉在树上拼命叫,"知了——知了——",声嘶力竭的,叫得人心烦意乱,像是有一千把小锯子在锯脑壳。
陈七斤在擦柜台。
他今天擦得仔细。抹布是用温过的水投的,拧得半干,有点潮气。他顺着老榆木的纹理,一下一下地推过去,把那些浮在面上的灰给带走。木头里头的油性被水气激出来了,散发出一股子陈旧的香气。
擦到抽屉边上的时候,陈七斤手里的抹布团成了个球。
他拉开那个下层抽屉。
抽屉滑轨有点涩,发出"吱——"的一声长音。
抽屉里乱糟糟的,有揉皱的发票本,有装硬币的零钱袋,还有那个新铁盒。旧铁盒在里头最角落,被新铁盒挡住了一半,露出一角生锈的铁皮。
陈七斤正要把抹布往里头塞。
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抹布还在手里攥着,一滴浑浊的水顺着指缝流下来,"啪嗒"一声落在柜台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印。
陈七斤的视线,死死地钉在那个旧铁盒上。
铁盒的盖子,是盖着的。
但是盖子没扣严实,留了一线细小的缝隙。可能是上次陈七斤检查完之后没按实,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。
就在那一丝缝隙里,透过暗淡的光线,陈七斤看见了一抹蓝色。
那是那颗蓝色玻璃珠。
它变了位置。
陈七斤记得太清楚了。
上次常远走后,他打开过一次。那时候,那颗玻璃珠稳稳当当地待在铁盒的正中央。那是铁盒的重心,也是最安稳的地方。周围被糖纸、票根、绳子围着,它就像个国王坐在王位上,纹丝不动。
但现在。
那抹蓝色,偏向了右侧。
它像是自己长了腿,或者是被人施了魔法,从正中央,跑到了靠近右侧边缘的地方。
陈七斤蹲下来。
膝盖关节发出"咔吧"一声轻响。
他伸出手,把那个沉甸甸的旧铁盒拿了出来。
铁盒入手冰凉,带着股铁腥味。
陈七斤把铁盒放在光亮处的柜台上。
"咔哒。"
盖子打开。
里面的东西都在。
皱巴巴的草莓糖纸,边缘毛糙的公交票根,氧化的银纸鹤,带线头的白纽扣,干枯的梧桐叶,灰色的彩票,烧焦的棕色旧绳子。
还有那颗蓝色的玻璃珠。
确实变了。
它现在紧贴着铁盒的右壁。周围是空的,留出了一大块空地。
而原来它待着的那个正中央,现在是个坑,只有那一小段烧焦的绳子孤零零地躺在那儿,像是失去了依靠。
陈七斤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颗玻璃珠。
"骨碌——"
玻璃珠在铁盒底上滚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,撞击在铁壁上,又弹回来一点。
它从右壁,移动到了右侧边缘和中间的位置之间。
这铁盒里空间本就不大,八样东西挤在一起,就像是早高峰的地铁车厢。要想让这么大的一个玻璃珠移动半个铁盒的宽度,那是很难的。
它得跨过那张彩票,绕过那颗纽扣,还得推开那团绳子。
但现在,它就像是瞬移了一样。
"谁动过?"
灰八爷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来。
它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了,悄无声息地落在柜台边缘,爪子扣着木头,脑袋凑到了铁盒上方。
它的胡须抖了抖,像是在感知空气里的异样。
"没人动过。"
陈七斤说。
他眉头皱成了个"川"字。
"这抽屉我天天开。昨天放抹布开了一次,前天找发票开了一次。就这两回。"
"那你自己动了?"
"没有。"
陈七斤摇摇头。
"我只拿了新铁盒,没碰旧铁盒。这铁盒沉,我也没那个闲心把它拿出来玩。"
灰八爷盯着铁盒看了一会儿,那双黄澄澄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"锁呢?锁舌被动过吗?"
陈七斤把铁盒翻转过来。
铁盒的锁舌是老式的铜锁扣,上面有一层厚厚的铜绿,黑乎乎的。
他伸出大拇指,在锁舌的边缘蹭了蹭。
很顺滑。
没有新划出来的亮痕,也没有被硬物撬过留下的毛刺。
"没有被动过的痕迹。"
陈七斤说。
他又看了一眼铁盒的边缘。
铁盒边缘也是那层老锈,均匀地覆盖着,没有指纹印,也没有汗渍。
"而且,如果有人打开过,铁盒上面的灰尘肯定得蹭掉一块。你看,这灰尘是连着的,没断过。"
陈七斤指着铁盒盖子上那一层薄薄的、均匀的灰尘。
那是时间的积灰。
"那就是它自己跑过去的?"
灰八爷问。
它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那张彩票。
"这可是个实心的玻璃疙瘩。它能自己长腿?"
"像是自己滚过去的。"
陈七斤把铁盒翻回来,正面朝上。
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中央,又看着躲在右边的玻璃珠。
"可能是关门的时候震了一下。"
陈七斤说。他在试图给自己找个合理的解释。
"昨天晚上关卷帘门,我力气使大了点。'哗啦'一声,那动静是不小。地跟着震,抽屉跟着震,铁盒里头的玻璃珠就跟着滚。"
灰八爷不屑地哼了一声。
"拉倒吧。"
灰八爷说。
"你那卷帘门要是能震得动铁盒里的珠子,那这店早塌了。"
它指了指铁盒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。
"你看这儿。这铁盒里多挤啊。糖纸在这儿挡着,绳子在那儿绊着。这玻璃珠要想从中间滚到右边,得翻山越岭。它得把这些东西都撞开。那你得是多大的震动?八级地震?"
灰八爷说得有理。
陈七斤没话说了。
确实是。
如果震动那么大,那张轻飘飘的彩票早飞起来了,那根轻飘飘的绳子早移位了。
可现在,除了玻璃珠,其他七样东西,连位置都没变过。
就像是它们都被胶水粘住了,只有这颗玻璃珠是活的。
陈七斤伸出手,把那颗玻璃珠捏起来。
指尖触碰到玻璃的瞬间,一股凉意传过来。光滑,坚硬。
他把它放回中央位置。
轻轻地,小心翼翼地。
松开手。
玻璃珠静静地躺在中央,和周围的东西保持着友好的距离。
"那可能是常远来的时候拿起来看过。"
陈七斤突然说。
他关抽屉的手顿了一下,手指头扣着抽屉边,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"上周五他来过。那个劲儿不对。"
"他怎么不对了?"
"他问了重量,问了满不满,还问了我会不会看。那眼神,老往抽屉这儿瞟。而且他走的时候,那步子迈得有点急,像是有心事。"
陈七斤回忆着上周五的画面。
常远的背影,常远的手。
"你看他拿起来了吗?"
灰八爷问。
"我那天在睡觉,眼皮都没睁开。但我耳朵没聋。"
陈七斤沉默了两秒。
"没有。"
陈七斤说。
"我一直看着他。他拿了新铁盒掂了掂,然后就放了回去。手就没往旧铁盒这边伸过。他甚至都没拉开旧铁盒这边的抽屉。我确定。"
"那是见鬼了。"
灰八爷说。
"铁盒没开,锁没动,东西没乱。就这一颗珠子,长了脚,自个儿溜达了一圈,又或者是被人用念力移过去的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颗回到中央的玻璃珠。
蓝幽幽的,像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他。
如果不可能是震动,不可能是常远,也不可能是他自己。
那就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或者是别的什么人。
但店里只有他和灰八爷。
陈七斤把铁盒盖子合上。
"咔哒。"
那一声很轻,但在陈七斤耳朵里,听着特别响。
他把铁盒放回抽屉。
放在那个最角落的位置。
就在旧账本旁边。
这一次,陈七斤放得很慢。
他把铁盒放进去的时候,把那个蓝色玻璃珠的位置,死死地记在了脑子里。
中央。
蓝色。
如果不在这个位置,那就是有人动过了。
他把抽屉推进去。
推到底。
陈七斤没有去追查这件事。没法查。没监控,没脚印,没痕迹。
但他心里留了个心眼。
下一次常远来的时候。
陈七斤不会只是看着他的手。
他会盯着常远的眼神。
他会注意常远进门的时候,第一眼看的是哪里。是看柜台上新换的铁盒,还是看那个藏旧铁盒的抽屉方向。
如果常远看那个抽屉。
那这事儿就有鬼了。
陈七斤站起身,拿起抹布。
抹布里的水已经凉透了。
"算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动了就动了吧。只要没丢,就行。"
他继续擦柜台。
擦过刚才滴水的那块地方。
水印已经干了,没留痕迹。
就像那颗玻璃珠的移动,没留痕迹一样。
只有陈七斤知道。
那个位置变了。
那个蓝色的东西,不安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