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周。
这一周里,天还是热,没有半点要凉快下来的意思。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,像是无数个坏掉的闹钟在脑子里响。
陈七斤每天开门、关门,扫地、擦柜台。日子过得跟往常一样,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心里头有个疙瘩。
那个旧铁盒里的蓝色玻璃珠。
那天他发现珠子偏了以后,把它挪回了正中央,然后就把铁盒锁进了抽屉。
但他没忘。
周五下午。
店里没什么人。陈七斤正在理货,把架子上的几瓶汽水摆正。
鬼使神差的,他又拉开了那个抽屉。
其实不需要理货,汽水也没歪。他就是想看一眼。
拉开抽屉,拿出旧铁盒。
铁盒还是那个旧铁盒,锈迹斑斑,摸上去喇手。
"咔哒。"
盖子打开。
陈七斤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铁盒底部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头皮有点麻。
那颗蓝色的玻璃珠,又动了。
上次它是在右侧边缘,紧贴着铁壁,像个不想回家的孩子。
这次,它回到了接近中央的位置。
但是,它没回正中央。
它离正中间那个点,偏了大约一指宽。
就在左边一点。
它就像是走累了,或者是半路想起了什么事,突然停下了脚步,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待在了那儿。既不在正中间,也不在边上,就在那么个尴尬的位置上。
陈七斤盯着那颗珠子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周围的东西,糖纸、票根、绳子,纹丝未动。它们像是死物,该在哪儿就在哪儿。
只有这颗玻璃珠,像个活物。
"它回来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嗯。"
灰八爷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柜台上,爪子踩着旧账本。
"不过没回原位。"
灰八爷把脑袋凑过去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"它往左边挪了挪。这叫什么?进两步,退一步?"
"它在自己走路。"
灰八爷突然说。
它抬起头,看着陈七斤。
"这东西自己会走。上回往右走,这回往左走。下回没准儿就走到盖上去了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
他伸手把铁盒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下去。
"铁盒里的东西不会自己走路。"
陈七斤说。
语气很硬,像是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。
"这屋里没风,抽屉没动,没人手伸进去。它凭什么走?物理学上不讲这个。"
"那你怎么解释?"
灰八爷问。
"它现在就在左边,不是你放的正中间。"
陈七斤皱着眉。
他没法解释。
事实摆在眼前。珠子确实换了位置。铁盒在抽屉里一动不动,锁没坏,抽屉没开。
除非这铁盒是个戏台,里头的珠子是个角儿,趁着没人的时候自己演了一出戏。
陈七斤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那颗蓝色的玻璃珠。
凉的。
表面光滑,没有任何粘性,也没有任何磁性。
跟第一次放进去的时候,手感一模一样。
陈七斤捏起珠子。
那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。
他把它拿起来,悬在铁盒上方,对准了那个正中央的位置。
那个位置,应该才是它的家。
"啪嗒。"
珠子落下。
这一次,陈七斤特意看准了。
珠子稳稳地停在了正中间。和四周的物品保持着绝对相等的距离。完美。
"你又把它放回去了。"
灰八爷说。
"放回原位看看它还会不会动。"
陈七斤说。
他盯着那颗珠子,好像只要他盯着,它就不敢乱动。
"要是明天它又跑到边上去了呢?"
"那我就再把它放回来。"
陈七斤说。
"我不信它真能一直走。走到头了,就没劲儿了。"
他合上铁盒盖。
"咔哒。"
那一声很脆。
把铁盒放回抽屉。
这次陈七斤放得有点重,铁盒底磕在抽屉板上,发出"咚"的一声。
陈七斤关上抽屉。
就在这天下午。
常远来了。
推门的时候,常远手里没拿东西。往常他来,手里多少得捏着点什么,哪怕是个石子儿,片树叶。今天空着手。
陈七斤的眼神一下子就锐利起来。
他没像往常那样慢悠悠地打招呼,而是直接看向常远的脸,又顺着常远的视线,看他的眼睛往哪儿落。
常远进门,习惯性地往柜台这儿看了一眼。
他的视线扫过柜台面,扫过那个粗瓷碗,扫过新陶碗。
然后落在了那把椅子上。
他没有往抽屉方向看一眼。
完全没有。
那个抽屉的位置,对常远来说就像是空气,不存在一样。
"来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嗯。"
常远走到椅子边,坐下。
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整个人放松下来。
"今天没带东西?"
陈七斤问。他在试探。
"没带。"
常远说。
"这周忙,没顾上捡东西。而且我也没想到带什么。"
"哦。"
陈七斤倒了杯水,推过去。
常远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喝得很慢。
他在店里坐了大概也就十分钟。平时他能坐个把小时,跟陈七斤扯两句闲篇,或者是看着窗台发呆。
今天不一样。
他像是心里有事,或者是纯粹就是路过进来歇个脚。
喝完那杯茶。
常远站起来。
"走了。"
"不再坐会儿?"
"不了。"
常远摆摆手。
"还有点事。"
他推门走了。
从进门到出门,眼睛没往抽屉那个方向瞟过一次。
手也没往那边伸过一次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里,看着常远消失在街角的背影。
不是常远。
这事儿跟常远没关系。
陈七斤转过身。
他看着那个抽屉。
"啪嗒。"
他拉开抽屉。
但他没有打开铁盒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铁盒。
铁盒还在那个位置,锈迹斑斑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。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和他早上看到的一样。
没动过。
"你今天不打开看?"
灰八爷问。
"看什么。"
陈七斤说。
"要是它动了,这会儿可能已经跑到盖子上贴着了。我不看。"
"那是为什么?"
"等明天再打开。"
陈七斤说。
"这事儿有个过程。它今天动了,我也挪了。它要是还要动,那是它的事。我天天盯着它,它累,我也累。"
"啪嗒。"
陈七斤把抽屉推上。
推得很死。
"明天再说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