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个阴天。
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那种洗不掉的脏棉絮,一团一团地堆在头顶上,看着让人胸闷。这种天通常没雨,就是闷,空气里像是灌了铅,吸进去一口都得费点劲。
陈七斤起得比平时早。
外头的街灯还没灭,昏黄的光晕在雾蒙蒙的空气里散开,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油。
他没急着开卷帘门,而是先站在柜台后面,盯着那个下层抽屉看了半天。
那个铁盒就在里头。
昨天下午,他把那颗蓝色玻璃珠放回了正中间,然后关上了抽屉。那之后,他一直惦记着这事儿。半夜睡觉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那颗珠子在地上骨碌碌滚的画面。
"咔哒。"
陈七斤拉开抽屉。
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脆。
他拿出那个旧铁盒。
铁盒还是那个铁盒,锈迹斑斑,那层铁锈摸上去喇手,像是砂纸。
陈七斤深吸了一口气。
打开盖子。
目光落下去。
蓝珠在那儿。
就在正中央。
那个位置,跟昨天下午他放下去的时候,分毫不差。它没有往左跑,也没有往右跑,更没有像上次那样贴着铁壁趴着。
它就那么老老实实地待着。
陈七斤盯着看了足足有两分钟。
眼睛都看酸了,那珠子还是没动。
"没动。"
陈七斤说。
他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那颗珠子。
珠子在原地转了个小圈,晃了两下,又停住了。还是原来的位置。
"当然没动。"
灰八爷在窗台上翻了个身,尾巴尖儿扫到了窗玻璃,发出"沙沙"的声音。
"它要是天天动,那成精了。这屋里供不起精怪,你也养不起。"
陈七斤没理会灰八爷的阴阳怪气。
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铁盒边缘的灰尘。
那一层薄灰是连着的,没有任何被手指抹过的痕迹。
"可能是我昨天记错了。"
陈七斤自言自语。
"也许它根本就没动过,是我眼睛花了。"
"你眼睛花了?"
灰八爷跳下窗台,落在柜台上。
"你那是老花眼的前兆。上次那珠子都贴着边了,你也看花了?"
陈七斤没接话。
他合上铁盒盖。
"咔哒。"
那种不确定的感觉还在心里头盘旋,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。但他只能忍着。事实摆在眼前,珠子没动,那就是没动。
到了第三天。
天放晴了,日头毒辣辣的,把柏油路晒得冒油。
知了又开始叫了,"知了——知了——",叫得人脑仁疼。
陈七斤照常开门,照常扫地。
扫完地,他拿着扫帚,站在抽屉前。
犹豫了两秒。
还是拿出了铁盒。
"咔哒。"
打开。
蓝珠还在原位。
它周围的糖纸、绳子、票根,也都还在老地方。整个铁盒里头,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没有任何东西挪动过的迹象,连那张轻飘飘的彩票都没卷边。
陈七斤伸出手,把珠子捏起来。
放在手心里。
冰凉,坚硬。
没有心跳,没有温度。
这就是个死物。
"怎么?还想给它把个脉?"
灰八爷蹲在椅子上,正在舔爪子。
"没动。"
陈七斤说。
"两天没动了。"
"这就对了。"
灰八爷说。
"它就是个珠子。你以为是谁呢?还能天天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?它没那腿脚。"
陈七斤把珠子放回去。
这次他没再特意找那个正中央的位置,随手一丢。
"啪嗒。"
珠子落在铁盒底,滚了两圈,停在了一个稍微偏左一点的位置。
陈七斤看着那个位置。
"偏了。"他说。
"偏就偏点吧。"
灰八爷说。
"只要不跑出去就行。"
陈七斤没去纠正它。
他觉得灰八爷说得对。只要它别再神出鬼没地移动,偏左一点还是偏右一点,其实没多大区别。
到了第四天。
陈七斤拉开抽屉的时候,动作已经很随意了。
没有那种要把铁盒拿出来仔细端详的架势,只是拉开一条缝,往里头瞄了一眼。
铁盒盖着。
珠子还在昨天那个偏左的位置。
一动没动。
陈七斤把抽屉推上。
"啪嗒。"
"它走完了。"
灰八爷突然说。
它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柜台上,脑袋枕着两只前爪,眼睛半眯着。
"什么走完了?"
陈七斤问。他正在擦玻璃杯,手里拿着块干布。
"那颗蓝珠子。"
灰八爷说。
"上回它往右走,这一回它往左走。那是它在赶路。现在它不走了,那是它到地儿了。它走完了。"
陈七斤停下擦杯子的动作。
他看着窗外。
外头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呼啸而过,带起一阵风。
"走完了就不动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人走到家了就不动了,车走到站了就不动了。珠子也是一样。它到了它该待的地方,自然就不动了。"
他把擦干的杯子放在架子上。
"不动了,那就省心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动来动去的,那是怪物。不动了,那就是个东西。东西就好办了。"
他关上抽屉。
这一次,他把那个抽屉稍微用劲推了一下,推得严丝合缝。
从那之后,陈七斤再也没有打开过那只旧铁盒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他不再特意去检查蓝珠的位置。早上起来,他甚至不再往那个抽屉上多看一眼。
它不动了,就不再值得看了。
就像路边的石头,你不会每天都去看看它还在不在原处。因为你知道它就在那儿,跑不了。
不动的东西,就是死物。死物不需要操心,也不值得好奇。
又过了一个礼拜。
常远来了。
这次是上午。
外头的阳光有点刺眼,照得地门堂里头亮堂堂的,连空气里的浮尘都能看清楚。
常远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个东西。
是个小玩意儿。
他没坐椅子,径直走到柜台前。
"来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嗯。"
常远把手摊开。
掌心里是一颗玻璃珠。
绿色的。
翠绿翠绿的,比那颗蓝色的要小一圈。表面很光滑,没有花纹,也没有那种深邃的漩涡。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绿玻璃珠,透着光,看着像是块廉价的翡翠,但在阳光下也挺好看。
"珠子。"
陈七斤说。
"绿色的。"
"嗯。"
常远说。
"以前带过蓝色的。现在是绿色的。"
陈七斤看着那颗绿珠。
他想起了抽屉里那颗蓝色的。那颗蓝色的现在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铁盒里,偏左的位置,像个死去的标本。
"蓝色的呢?"常远问。
他看着陈七斤,眼神里那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又冒出来了。
"蓝色的不动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它在铁盒里,待得挺稳。"
常远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轻。
"蓝色的不动了。"
常远重复了一遍。
"所以带了个绿色的来。"
"绿色的能动。"
常远说。
他把手里的绿珠举起来,对着太阳照了照。
绿珠透出一股子亮光,像是把太阳的光都吸进去了。
"蓝色的太沉,压得住场子,但是走不动了。绿色的轻,还能滚,还能跑。"
他放下手。
拉开那个放着新铁盒的抽屉。
新铁盒里,已经有四样东西了。松枝、石头、钥匙扣、鸟羽。
常远手一松。
绿色的玻璃珠落了进去。
"咕噜噜——"
这颗绿珠子挺活泼。
它在铁盒底部滚动了一下,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。
先是撞到了那块扁平的黑石头。
"叮。"
声音很脆,像是有金属在里面响。
然后它被石头弹了回来,在松枝旁边滚了两圈,最后停在了鸟羽的边上。
它没停在正中间。
也没有停在边上。
而是停在一个偏角落的位置,看着像是随时准备接着滚。
陈七斤看着那颗绿色的珠子。
它在新铁盒里,显得很不安分。周围都是空的,它想怎么滚就怎么滚。
"绿色的还能动。"
陈七斤重复了一遍常远的话。
他看着那颗绿珠,心里突然有点明白常远的意思了。
"嗯。"
常远说。
"让它动着吧。不动就死了。"
常远把新铁盒推回去。
关上抽屉。
"走了。"
常远说。
"有空再来。"
"慢走。"
常远推门走了。
日头照在他背上,把他那件白衬衫晒得发亮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前。
他拉开抽屉。
两只铁盒并排待着。
左边的旧铁盒,锈迹斑斑,里头装满了八样东西,那颗蓝色的玻璃珠偏左躺着,死气沉沉,一动不动。它已经走完了它的路,现在是个死物了。
右边的新铁盒,崭新锃亮,里头只有五样东西,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偏在角落里,像是随时准备出发。
陈七斤看着那个新铁盒。
他没动那颗绿珠。
就让它停在那儿。
陈七斤把抽屉推上。
"咔哒。"
一声轻响。
两只铁盒在黑暗里并排躺着。
一颗蓝珠在一只铁盒里静静不动,那是过去。
一颗绿珠在另一只铁盒里等待被移动,那是将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