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起来,外头更是凉飕飕的。
那股凉气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,带着点潮气,直往裤腿里钻。
陈七斤穿了件长袖衫。袖口有点紧,扣子扣在最下面一颗,勒着手腕。他觉得有点不习惯,胳膊肘弯着的时候觉得费劲。
他没急着开店门。
先去了一趟城郊那边。
离市区远了,车少,人也少。路边是大片的荒地,野草长得比人都高,有的带着刺,有的开着不知名的小花。那些花都败了,剩下一根光杆子。
陈七斤就是奔着那些野草去的。
他在路边走了两公里。
鞋子上沾了不少草籽,还有几个带钩的苍耳,挂在裤脚上,摘都摘不干净。但他没嫌弃,反而觉得这才有那个劲儿。
回来的时候,手里握着一把干穗子。
这是那种野草结的穗子,浅金色的,细长的茎已经干了,但是没碎,还有股韧性,折不断。顶端的穗子微微蓬开,像是个小扫把,又像是某种放大的植物种子,看着挺蓬松。
风吹过来,这把干穗子就跟着晃荡,发出"沙沙"的细响,听着像是有人在耳边悄悄说话。
陈七斤推开店门。
店里静悄悄的,灰八爷还没醒,缩在窗台上的一个纸箱子里,那是它给自己铺的窝,里头垫了块旧毛巾。它只露个灰色的尾巴尖,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。
陈七斤走到柜台前。
那个粗瓷碗还在那儿。
碗里插着草叶。
那是夏天的草叶。
当初插进去的时候是绿的,挺拔,带着水汽,看着精神抖擞。现在,那个颜色变了。原本的翠绿色变成了暗黄色,像是生了锈的铜。边缘开始卷曲,像是一个干瘪的老太太的手指头,看着有点凄凉,也有点累。
水也不清亮了,有点浑,底下还飘着两片烂叶子。
陈七斤伸出手。
捏住那把草叶的根部。
轻轻一拔。
"噗。"
草叶被抽出来了。根部带着点湿润的泥土味,那是碗底积存的一点水,还有点烂根的味道。
草叶离开了水,彻底干了。茎杆软塌塌的,垂了下来。
陈七斤把草叶放在窗台上。
就放在窗台最里面的角落。那里已经放了一把去年的枯草叶,那是上一个秋天留下的。去年的草叶已经完全发黄了,甚至有点发白,脆得很,一碰就掉渣。
现在的这把,正好跟去年的作伴。
新旧交替,都在一个窗台上。
陈七斤把手里新带回来的干穗子拿过来。
他挑了三根。
粗细差不多,高度也差不多。都是那种直挺挺的,带着股野劲儿。
"进。"
陈七斤把干穗子插进粗瓷碗里。
碗里的水被换过,是新的凉白开。
干穗子吸了水,那股子浅金色变得更亮了一些,像是把光给吸进去了。
它们插在碗里,挺立着。比之前的草叶要高出一截,显得更有精气神,腰杆笔直。
碗里除了干穗子,还有一根柳条。
那是去年常远放进去的,青绿色的柳条。
柳条是活的,虽然离开了树,但在水里泡久了,居然生了根,细细的白根缠绕在碗底,像是一团乱麻。柳条的皮还是青的,带着点韧性,叶子掉了几片,剩下的还是绿的。
现在,碗里有两种颜色。
一青,一金。
青的是柳条,金的是干穗子。
它们在碗里挨着,杆子碰着杆子。
像是两个季节在同一个容器里握手交接。夏天没走干净,柳条还留着一口气;秋天已经来了,干穗子接了班。
"你今年换得比去年早。"
灰八爷醒了。
它从纸箱子里探出头,抖了抖毛,跳上柜台。它打了个喷嚏,可能是被那股子干草味给呛到了。
"去年等它黄透了,都要碎了才换。今年它才刚卷边,你就给换了。"
灰八爷指着窗台上那把刚拔出来的草叶。
"那个还能活两天呢。"
"活着也是受罪。"
陈七斤说。
"去年等它黄透了,那是给它留全尸,让它走得体面点。今年让它早点来。新季节来了,就别让旧季节占着窝了。早点腾地儿,新东西长得好。"
他伸手把粗瓷碗转了一下。
让干穗子的穗头朝外,让柳条的叶子朝里。
"柳条还能过冬。"
陈七斤看着碗里的青色。
"这是木头,硬。它不怕冻。只要水不结冰,它就能活。而且它那是去年的东西,皮实。"
"那干穗子呢?"
灰八爷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那个浅金色的穗头。
"这个到春天就碎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它是草,脆。一冬天下来,风吹吹,暖气烤烤,它就酥了。到时候手一碰,就成粉末了。"
"碎了之后呢?"
"碎了就换新的。"
陈七斤说得很平淡。
"春天有春天的草,夏天有夏天的叶。这一把碎了,我就去路边再拔一把新的。反正路边到处都是,只要肯弯腰,就有。野草命贱,但活得长。"
"那你这碗是一年四季都不闲着。"
"碗就是给人用的。"
陈七斤说。
"闲着那就是个摆设。摆设没意思,得有东西在里面才叫碗。空碗那是等着要饭,有东西那叫过日子。"
他站在柜台前,看了一会儿那个碗。
青色的柳条垂下来一点,金色的干穗子直挺挺地立着。
看着挺顺眼。
"我觉得这个搭配挺好。"
陈七斤说。
"青配金,老配新。像是一老一少俩人坐一块儿聊天。老的给小的讲以前的事,小的给老的讲以后的事。"
灰八爷撇了撇嘴。
"也就你觉得好。在别人眼里,那就是一把烂草插一根破树枝。"
"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。"
陈七斤转过身,去拿抹布。
"在我眼里,这就是日子。青的去了,金的来了。金的去了,白的又来了。总有个东西在里头填着,这心里头就不慌。"
他把柜台擦了一遍。
抹布擦过粗瓷碗的边缘,发出"呲啦"一声。
陈七斤把抹布投进水盆里。
水花溅出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
那把换下来的草叶,静静地躺在去年的枯草旁边。
它们很快就会干透,变成同样的颜色,分不清哪一把是今年的,哪一把是去年的。
就像日子。
过完了,就都成了旧日子。
陈七斤回柜台后面坐下。
那个粗瓷碗里,金色的干穗子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柳条不动。
一个动,一个静。
秋天就在这只碗里住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