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秋分。
天变短了,夜变长了。白天和黑夜扯平了,谁也不欠谁的,公平得很。
风比平时大。
不是那种微风拂面,吹得人舒服的风。是带着哨音的,呼啸着从街面上卷过来,呼呼地响,刮得窗框"哐当哐当"直晃悠,像是有东西在外面想闯进来。
卷帘门没拉到底,留了个缝。
这缝是为了换气,让屋里那股子沉闷气散散。但今天它成了漏洞。
外面的落叶顺着风,从那条缝里钻进来。像是长了脚的小动物,前赴后继地往店里跑,争先恐后的。
有梧桐的大叶子,枯黄的,脆得很,一踩就碎;有槐树的小叶子,带着点褐色,卷成了小筒;还有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杂草叶子,细碎得很,干成了粉末。
不到一下午,柜台前面的地面上就铺了一层。
陈七斤拿着扫帚。
扫地这活儿,平时是随便扫扫,有个大概齐就行。今天不行,叶子太多,稍微走两步就能踩碎,踩碎了全是渣,粘在地上不好收拾,还得拿拖把拖,费水。
他把扫帚压低了,贴着地面扫。
"沙沙——沙沙——"
干枯的叶子在水泥地上摩擦,声音挺脆,听着解压,也听着让人心里发慌,那是秋天的声音,也是枯萎的声音。
陈七斤把叶子扫成了一小堆。
就在柜台旁边的空地上,靠墙根的位置。
这一堆里头,颜色混杂。黄的,棕的,灰的,甚至还有带点绿的没黄透的叶子。有的叶脉还清晰,像血管一样突出来;有的已经烂了一半,酥了,一碰就掉渣。
他蹲下来,看着这堆落叶。
"怎么?打算留着过年?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两只前爪扒着玻璃,鼻子在上面蹭出了一个湿印子。
"这都烂了,一股土腥味。赶紧扔了吧,垃圾桶就在后门,两步路的事。你留着它招虫子啊?"
陈七斤没理它。
他转身从货架底下翻出一个旧纸袋。
那是装茶叶用的袋子,厚牛皮纸的,挺结实,那种本色牛皮纸,看着就结实耐用。这袋茶叶喝完了,袋子没舍得扔,一直压在柜子底下,折角的地方都有点磨白了,皱皱巴巴的,像张老脸。
陈七斤把纸袋撑开。
袋口敞着,像个张着嘴的小口袋,等着吃东西。
他抓起一把落叶,塞进去。
"簌簌。"
落叶进了袋子,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。
接着是第二把,第三把。
那一小堆叶子,全进了纸袋里。
纸袋鼓了起来,但是没满,大概只有一半的样子,软塌塌地立不住。
"留着。"
陈七斤把袋口折了两道,用手掌压了压,把里面的空气挤出去。
"等冬天生火的时候用。"
"生火?"
灰八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胡须都抖了起来。
"这地门堂什么时候生过火?连个炉子都没有,你生哪门子的火?用嘴吹啊?还是拿这纸袋点着了取暖?"
"冬天冷了可能会生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把装满落叶的纸袋拎起来,放在柜台旁边。
靠着墙根,放得稳稳当当,不容易倒。
"这地儿背风,阴不着。放这儿挺合适,存着。"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手掌心里全是干叶子磨出来的褐色粉末。
"你有炉子吗?"
灰八爷跳下窗台,凑过来闻了闻那个纸袋。
全是枯草味,还有一种太阳晒透了的干爽味儿。
"没见过。你这就卖个杂货,哪来的炉子。"
"那就到时候再说。"
陈七斤没解释。
其实店里确实没有炉子。也没有生火的打算,店里也没那个条件。但是这叶子,干透了,那是太阳晒了一夏天的阳气,那是大树的精血。把它留下来,看着心里头就有底。好像有了这袋东西,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,也能哪怕点个火苗暖和一下。
这就叫储备。
就像松鼠过冬前要藏松子,人过冬前要存大白菜。
这是一种习惯,也是一种心理安慰。让人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。
"我看你就是瞎折腾。"
灰八爷甩了甩尾巴。
"占地方。本来就挤,这一放,走路还得绕着走。"
"占点地方怕啥。"
陈七斤说。
"地儿大着呢,也不差这一块地儿。"
他没再理会灰八爷的嘀咕。
转身去擦那个粗瓷碗。
碗里的干穗子被风带进来的一点灰尘蒙住了,没那么亮了,看着有点灰头土脸的。陈七斤拿块干布,轻轻掸了掸。
灰尘飞起来,在光里打转,像是一群没家可归的小虫子。
到了傍晚。
天黑得特别快。
像是谁把灯绳猛地一拉,太阳"刺啦"一下就掉下去了,天光瞬间收了回去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门口的梧桐树疯狂摇晃,枝条抽打着空气,发出"啪啪"的声响。最后几片叶子终于抓不住了,松开了手。
"呼——"
叶子落下来,在地上打着旋。转了几圈,像是跳最后一支舞,然后不动了,贴在地面上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。
他看着地上的叶子,又看了看天。
天上一颗星都没有,黑沉沉的,云压得很低。
"走吧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抓住卷帘门的拉手,那个铁把手冰得扎手。
"哗啦——"
铁门落下来,声音沉重,把风声、落叶声、还有那个装满叶子的纸袋,都关在了里头。
店里一下子静了。
只有那个旧纸袋静静地靠着柜台。
陈七斤锁好门,转身往回走。
经过柜台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纸袋。
纸袋靠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但在干燥的空气里,袋子里的叶子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"咔嚓。"
那是叶子在缩小,在收缩,在变干。
那是它们在等待冬天的火,哪怕这火永远生不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