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一周。
这一周里,天色一直不好。
不是那种大暴雨的坏,是阴沉沉的,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湿抹布死死捂在脑门上。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灰扑扑的,连带着地门堂里的光线都暗了两个度。
陈七斤把柜台擦了两遍。
其实也不脏,就是手没处放,得找点活儿干。
那只装桂圆壳的陶碗还在暖炉旁边待着。褐色的壳儿堆在那儿,像座小山包。烧过一把之后,那种甜味淡了很多,只有在凑近了使劲闻的时候,才能从那股子干燥的草木灰味里,抠出来那么一丝丝的甜。
"叮铃。"
门上的风铃响了。
动静挺轻,像是风自己撞上去的。
常远推门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个深蓝色的夹克,看着挺厚实。手里拎着一只旧纸袋。
那袋子不大,也就巴掌大小,看着像是以前装点心用的,边角都磨毛了,纸面泛着那种陈旧的黄色。
常远把门带上,把外头的阴冷风挡在了一边。
他走到柜台前,把手里的纸袋放下来。
"来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嗯。"
常远指了指那只纸袋。
"带过来了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那个袋子。
袋口是扎着的。
他注意到了那个结。
不是上次那个送桂圆壳的供货人打的那种单结。那个供货人的结打得死,一环扣一环,透着股严谨和固执,好像生怕袋子里的东西跑出来一点。
常远扎的不一样。
他扎的是个活结。
绳头留得挺长,松松垮垮地搭在袋子上。只要轻轻拽一下绳头,结就开了。这打法随意,透着股方便劲儿,不像是为了封存,倒像是为了待会儿好拿。
"晒了三天,应该干了。"
常远说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,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拉。
"前两天日头好,我就铺在阳台防盗网上。今天天阴,我就收回来了。晾了一晚上,透透气。"
陈七斤伸手过去。
手指勾住那个活结的绳头,轻轻一拉。
"刺啦。"
绳结顺滑地散开了。
纸袋口敞开。
一股清冽的气味一下子就从袋子里窜了出来。
那是柑橘皮特有的味道。
这味道很霸道,一下子就把柜台原本那股子陈旧的木头味给压下去了。它不是那种新鲜橘子剥开时爆发式的那种酸涩香气,那种味儿太冲,带着水汽。
现在的这个味儿,是经过阳光暴晒、水分蒸发之后留下的那种醇香。
带着点太阳晒焦了的苦味,带着点果皮的涩味,还有那种特有的清甜。闻着让人鼻孔发痒,精神一振,像是有人往你脑门上抹了一股清凉油。
陈七斤往里头看。
切条状的。
每一块橘子皮都切得不大不小,大概手指宽,两寸长。那是真下功夫切的,整整齐齐,没连刀。
颜色也不一样。
有的切的是老皮,颜色是深棕色的,皮厚,看着就结实;有的是比较嫩的皮,颜色还是浅橙色,带着点黄。
它们都卷曲着。
因为干了,水分没了,果皮就收缩了,边缘微微卷起,像是一个个的小瓦片,又像是谁把千万个橘黄色的耳朵都收拢在了一起。
陈七斤伸手进去。
指尖触碰到那些橘皮条。
手感很轻,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,像是抓了一把云彩。
他捏起一条。
放在眼前看了看。
橘皮上那些细小的油点还在,虽然干了,但还是在光线下闪着一点点的荧光。
手指轻轻一捏。
"咔嚓。"
一声脆响。
那条橘皮在他指间断了,成了两截。切口处是干纤维,白生生的,没有一点水分。
确实干透了。这种干度,扔进炉子里,一点就着,火苗肯定旺,而且不会冒黑烟。
"晒得正好。"
陈七斤把断成两截的橘皮放回袋子里。
"这火候掌握得不错。要是晒得太干,那是焦了,烧起来有股苦味;要是没干透,那是湿柴,烧起来全是烟,熏眼睛。你这个正好,脆,但是还有点韧劲。"
"那是自然。"
常远笑了笑,端起陈七斤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。
"我可是天天盯着阳台看。太阳出来了就搬出去,还得翻个面,让两面都能照着。天阴了,哪怕是一点雨星子,我都赶紧收回来。比伺候花还用心。我家老婆子都笑话我,说我吃个橘子还整出这么多事。"
"懂行的人才笑话。"
陈七斤说。
"不懂行的,觉得你是瞎折腾。其实这就是过日子。日子就是一点点琢磨出来的。"
他把纸袋口重新折好。
没扎起来,就这么敞着口。
他转身把纸袋放在了那个装桂圆壳的陶碗旁边。
两个袋子挨着。
左边的陶碗里是褐色的桂圆壳,那是那个不知名的供货人送来的,透着股质朴的野趣。
右边的纸袋里是卷曲的橘皮,那是常远带来的,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和家庭的琐碎。
"你今年的冬天准备得挺早。"
灰八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。
它蹲在窗台上,两只前爪搭着窗框,眯着眼睛看着柜台上的这一幕。
"这才十月刚过,离数九寒天还远着呢。你就把这两样东西备齐了。要是照这个节奏,等到了大雪天,你是不是连煤球都堆到门口了?"
常远听这话,看了灰八爷一眼。
嘴角稍微往上扬了扬。
"早准备总比冷的时候再找好。"
他说。
这话顺口就溜出来了,一点都不带磕巴的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真理。
陈七斤愣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常远。
这话听着耳熟。
太耳熟了。
就在上周,常远刚来的时候,陈七斤就是这么说的。当时陈七斤说的是:"早准备总比冷的时候再找火源好。"
这会儿,常远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,连那个语调都学了个七八分像。
"你学得挺快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。
"把你上次在这儿说的话,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了。这叫什么?现学现卖?"
常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
"是吗?"
他笑了。
"我也没注意。可能是在你这里待久了,耳濡目染吧。你这儿像个染缸,进来的人,待久了,说话办事都跟你一个味儿。你这儿的规矩多,话也都在理,听多了,就不自觉地记住了。"
"那叫近朱者赤。"
陈七斤说。
"我这儿是朱还是墨,那可两说。我这儿是个破烂收容站,你学去了别处用,人家还以为你收破烂呢。"
"管它朱啊墨啊。"
常远摆摆手。
"反正挺实用的。我现在出门,看见路边的干树枝都忍不住想捡两根。看见谁家扔橘子皮,都觉得那是宝贝,恨不得捡回去晒晒。我想着万一哪天停电了,没暖气了,还能有个退路。这叫有备无患。"
"那就是入道了。"
陈七斤说。
他看着常远。
常远以前来,总是带着点急躁,带着点焦虑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跑。
这会儿,常远坐在那儿,背挺直了,手搭在膝盖上,眼神也稳了。
"入了你的道,那是好事还是坏事?"
常远问。
"我也说不准。"
陈七斤说。
"就是心里头没那么慌了。觉得手里有东西,就不怕天黑了。"
他转身去拿抹布,想把柜台上的一点灰尘擦掉。
"橘皮我收下了。改天咱们烧一把试试。看看你说得对不对,这桂圆壳和橘皮混在一起,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味道。"
"那肯定错不了。"
常远说。
"我都在脑子里想好了,那种甜味和清香味混在一起,再加上点茶香,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。"
常远坐了一会儿。
也没啥大事,就是喝茶,闲聊。
聊了聊最近的物价,聊了聊孩子学校里的琐事。这些事情本来挺琐碎,挺烦人,但在这个阴沉的下午,在这个有桂圆壳和干橘皮味道的店里,聊起来竟然挺有意思。
时间过得慢了。
像是被那股子橘皮味给熏得慢下来了。
过了一会儿,常远站起身。
"得走了。"
他说。
"还得回去买菜。不然老婆子又该念叨了。"
"去吧。"
常远拿起夹克,穿上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目光在那个暖炉旁边停留了一会儿。
那里,陶碗和纸袋并排放着。
"下次带点松枝来。"
常远突然说。
"我想过了,光有果皮不行,还得有点硬柴。松枝耐烧。"
"行。"
陈七斤说。
"你带啥都行。"
常远推门走了。
门关上,风铃声停了。
店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后面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袋子上。
左边的陶碗,是那个供货人送的。那是个影子,没见过面,但是有心。
右边的纸袋,是常远送的。那是个人,就在这儿坐着喝茶。
两种燃料,虽然还没烧,但摆在那个地方,就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难熬了。
陈七斤伸出手。
先摸了摸那个陶碗,陶碗冰凉。
又摸了摸那个纸袋,纸袋粗糙。
他想了想。
把那只装桂圆壳的陶碗往旁边挪了挪。
"沙沙。"
陶碗底摩擦着柜台面。
又把那只装橘皮的纸袋往中间推了推。
"哗啦。"
橘皮在袋子里响了一声。
让它们靠得更近了一些。
中间的距离,从一拳远,变成了不到一指宽。两个袋子几乎挨在了一起。
就像两个并肩站着的人。
陈七斤收回手。
他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袋子。
也没说话。
就在那儿看了三秒。
那种橘皮清冽的香味,混合着桂圆壳厚实的甜味,就在鼻子底下绕着。
真到了烧的时候,这两种味道混在一块儿,大概就是这一年的日子吧。
有甜的,有苦的,有清新的,也有陈旧的。
混在一起,就是一把火。
陈七斤转身去拿水壶。
该给那棵柳条换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