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一旦坐稳了,就不爱动弹。
这个冬天特别冷,风刮得跟刀子似的,从那条商业街的一头扫到另一头,没留半点情面。路边的树杈子光秃秃的,像是指向天空的干枯手指。
地门堂的门关得严实。
偶尔有人推门进来,那都是为了躲风。
头回进来的是个送快递的小伙子,骑电动车冻得脸发紫。他也没买东西,推开门就往里钻,站在柜台前面的风口处,哆哆嗦嗦地搓手。
陈七斤没赶他,指了指暖炉。
"烤烤。"
小伙子看了眼炉子,那里面正烧着桂圆壳和橘皮,火苗不大,但暖和。他凑过去,把手放在炉口上方烤了一会儿,也没说话,烤热了就说了声"谢谢",推车又冲进风里去了。
还有一回是个遛狗的大妈。
狗是个小泰迪,冻得直哆嗦,不肯走。大妈没办法,硬着头皮推门进来,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五分钟。狗趴在她脚边,那个暖炉的热气刚好能吹到狗毛。
大妈临走时想说句啥,看了看柜台后面沉默不语的陈七斤,又看了看正趴在炉边打盹的灰八爷,最后还是没张嘴,抱着狗走了。
整个冬天,几乎没有什么正经"来客"。
没人问事,没人找门,也没人拿来奇怪的物件。
陈七斤的日子变得特别规律,规律得像是在磨豆腐。
早上起来,拉开卷帘门。
"哗啦——"
冷风灌进来,那是第一口早气。
然后是换水。
粗瓷碗里的柳条还是绿的,那是去年的老骨头,看着挺硬朗。那把金色的干穗子已经碎了不少,变成了浅褐色的渣,沉在碗底。陈七斤把水倒掉,换上新鲜的凉白开。
接着是烧炉子。
抓一把桂圆壳,垫底。再捏几条橘皮,铺面。
"嚓。"
火柴划着。
那一股甜腻清冽的味儿就起来了。这味道现在成了地门堂的招牌,比什么香水都灵。
做完这些,他就坐在柜台后面,翻那本旧账本。
其实也没啥可翻的。有的页是空的,有的页记着几年前的流水。他翻书很慢,一页能看十分钟。有时候看字,有时候看纸上的纹路。
店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。
"这个冬天比去年安静。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。
它把尾巴盘在脚边上,像个毛线团。
"去年还有那个送野葱的,送松枝的。人来人往的,多少有点动静。今年这店里,除了你翻书的声音,就剩这炉子里的噼啪声了。"
陈七斤正在给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转方向。
绿萝叶子有点黄,可能是屋里太干。
"去年还有人送东西。今年好像没人记得送了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没回头,手指轻轻拨弄着叶片。
"也许大家都忙,或者是大家都忘了。日子一长,记性就差了。"
"是你把人家拒之门外拒得太狠了。"
灰八爷说。
"你这一不追门,二不吆喝,谁还记得这儿有个地门堂?人家当你倒闭了呢。"
"倒闭就倒闭吧。"
陈七斤把绿萝摆正。
"只要门还开着,就没倒闭。"
隔天早上。
陈七斤来开门的时候,在台阶上发现了一个东西。
不是纸袋,也不是盒子。
是一片干荷叶。
那是那种深褐色的老荷叶,脉络都枯了,脆得像是烤焦的薄饼。荷叶被卷成了一个圆锥形,用一根细草茎扎着口。
不大,也就巴掌大小。
陈七斤弯腰捡起来。
入手很轻。
解开那根草茎,荷叶散开。
里面是一小捧干枣。
不是那种超市里卖得油光水滑的大红枣,是那种农家土枣,个头不大,皱皱巴巴的,皮上带着点斑点。看着像是树上风干的,没经过任何加工。
"哟,枣。"
灰八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蹲在门里面看着他。
"哪儿来的?"
"台阶上。"
陈七斤捻起一颗枣。
枣很硬,核大肉少,但闻着有股枣香,那是秋天太阳晒透了的味儿。
"没人送。"
陈四下看了看。
街上没人,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在打转。
"连个影子都没看到。"
灰八爷探出头来嗅了嗅。
"这是田里的东西。谁这么大早送这个来?"
陈七斤把荷叶重新折好,连同那捧枣一起拿进店里。
他找出一个陶罐,以前是装糖瓜的。把枣倒进去,"哗啦"一声响。
"有人记得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把荷叶放在桌子上,展平。
荷叶上还带着点凉意,摸上去像是某种粗糙的布料。
"哪有人?连个名儿都没有,也没留个字条。你就这么一口咬定有人记得?"
灰八爷跳上桌子,爪子按在荷叶边上。
"没看到就是有人。"
陈七斤去接了点水,把荷叶洗干净。
荷叶在水里舒展开,那种深褐色变浅了一些,露出了原本的绿色脉络。
"看到了那是客,没看到那是心。要是为了让人看见,那就不送荷叶包了,直接送个礼盒多气派。用荷叶包,就是为了不留痕迹。"
陈七斤把洗净的荷叶贴在玻璃窗上。
"吸吸水。"
"那是枣,不是药。"
灰八爷说。
"吃枣就是吃枣,哪来那么多说道。"
等荷叶干了。
陈七斤把它拿下来,翻开了那本旧账本。
翻到"冬月"的那一页。
把荷叶夹了进去。
纸很吸水,荷叶贴上去,很快就平平整整的。
"这个冬天收到的唯一一样东西。"
陈七斤合上账本。
"够记一本的了。"
他拍了拍账本封面。
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,吹得卷帘门"哗啦哗啦"地响,像是有个人在外面拍门。
又像是有个路过的客人,顺手碰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