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一整夜。
不是那种飘着的雪花,那是轻飘飘的,没分量。这回下的是雪粒子,攒足了劲儿,打在玻璃窗上"噼里啪啦"直响,像是有谁在抓挠着窗户想进来。风也大,卷着雪沫子在街道上狂奔,把路灯的光都给搅浑了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。
陈七斤裹着件棉大衣,顺着街道往地门堂走。
整个世界都白了。
路边的冬青树被雪埋了一半,只剩下顶上一点绿。路灯还没熄,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,反出一种惨白的光晕。空气冷得邪乎,吸一口,凉气顺着鼻孔直接杀到肺管子,冻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脚踩在雪地上,"咯吱、咯吱"响。
陈七斤走到地门堂门口。
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把他昨天扫出来的那块空地又填平了,跟连成一片的雪地分不出彼此。
他刚想掏钥匙,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台阶前的雪地上。
那里,有一行脚印。
只有一行。
特别显眼。
这行脚印是从街道那个方向走过来的,一直延伸到地门堂的台阶前,然后停住了。紧接着,它转身了,沿着原路,又走了回去。
来的时候,脚尖朝里,步子迈得稳;走的时候,脚尖朝外,留下的雪坑深浅稍微有点不一样。
陈七斤没急着掏钥匙。
他把手里拎着的早点袋子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,弯下腰。
"有人来过。"
灰八爷在他肩膀上探出头来,鼻尖被冷风吹得有点红。
"废话。这脚印看着比狗印子大多了。"
陈七斤蹲下来,没戴手套。
他伸出手,在那行脚印边缘抹了一下。
雪很松软,但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。这层硬壳被踩破了,里面才是松散的雪粒。
"昨晚的。"
陈七斤说。
手指尖沾了一点雪,瞬间就化了。
"雪是下半夜才停的,停了之后起了风。要是更早时候的脚印,边缘早被风吹平了,或者被后来的雪盖住了。这边缘还挺锋利,没超过八个小时。"
灰八爷跳到雪地上。
它不想把爪子弄湿,站在台阶边缘最高的地方,探着身子看。
"这不就是个脚印吗?说不定是喝醉了酒走错路的,或者是随便路过撒泡尿的。"
陈七斤没理会灰八爷的调侃。
他仔细看着那个脚印。
鞋码不大,大概四十码左右。
步幅中等,不算大也不算小。这说明这人走得挺从容,不是跑,也不是慢吞吞地挪。
最重要的是停住的位置。
那个脚印,正对着地门堂的门面招牌。
那人站在那儿,抬头就能把"地门堂"三个字看全了。
陈七斤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雪。
"没进。"
"废话。"
灰八爷说。
"要是进了,这脚印就该进屋了,还能停在这儿?门上的锁又没坏。"
陈七斤看着那行折返的脚印。
它们很规整,没有乱踢乱踩的痕迹。也没有其他杂乱的印记。
没有敲门的声音,没有喊人的声音,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。
甚至连台阶上那个专门用来放东西的角落,也是平的。雪面连个凹痕都没有。
说明那人只是站着。
站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"你不好奇是谁?"
灰八爷歪着脑袋看他。
"看看这步幅,不像是个胖子。再看看这鞋底纹路,还是波浪纹的防滑底,挺结实。说不定是那个常远?或者是那个送野葱的老头?"
"都不是。"
陈七斤摇摇头。
"常远来,直接就推门了,还得喊一嗓子'冷死我了'。送野葱的老头来,肯定得留东西,不留东西他睡不着觉。"
"那是谁?"
"不知道。"
陈七斤转身去门后面拿扫帚。
那扫帚是竹枝扎的,用了有些年头了,枝条散得厉害,像是个炸毛的刷子。
"你不想追追?"
灰八爷看着陈七斤把扫帚拿在手里。
"这脚印还挺新,顺着脚印走,没准能追上。这大雪天的,走不远。"
"追什么?"
陈七斤走到台阶下。
"人家既然没进来,那就是不想进来。门没锁,把手就在那儿,推一下就开了。不想进的人,你追出去也没用。"
"你不问问?"
陈七斤把扫帚按在雪地上。
"咔嚓。"
竹枝划破雪面的声音很脆。
"问了也没用。想说的,自己就会说。不想说的,你撬开嘴也没声。"
他开始扫雪。
从台阶最上面往下扫。
那一行来来去去的脚印,在竹枝的扫荡下,瞬间就乱了。
鞋底的花纹没了,深浅的坑也没了,变成了一片平平整整的雪沫子。
陈七斤扫得很仔细。
每一个有脚印的地方,他都多扫两下,把压实的雪翻起来,再摊平。
扫到台阶最边缘的时候,他的动作慢了一点。
他注意到,脚印在那个停住的位置,比别处要深一些。
雪被踩得特别实。
这说明,那人站在那里的时候,没动。
不是路过停一下,而是站了有一会儿。
在雪夜里,在寒风里,在这个没什么人光顾的地门堂门口,站了很久。
也许是看招牌,也许是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,也许只是单纯地站着发呆。
"这人来的时候,心里装着事儿。"
陈七斤说。
"看这站立的姿势,脚跟吃重,重心很稳。不像是在犹豫,像是在告别。"
"告别?"
灰八爷嗤笑一声。
"告别个鬼。这店还没倒闭呢,你也没死。告别谁?"
"告别以前吧。"
陈七斤把最后一堆雪扫到路边。
台阶露出了水泥的本色,灰扑扑的,看着冷硬。那一行存在的痕迹,彻底没了。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来过一样,就像昨晚的雪只是单纯地落下来,没被任何生命打扰过。
"扫干净了。"
陈七斤把扫帚立好,靠在墙边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平整的雪地。
"留着也是让风吹乱了,不如现在就扫了。省得看着心烦。"
他弯腰拎起地上的早点袋子,凉了不少。
"走吧。进屋。"
陈七斤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
"咔哒。"
锁芯转动得很涩,像是冻住了。
他用力拧了一下,推门。
风铃响了一下。
"叮铃——"
店里还有点昨天的余温,暖炉虽然灭了,但那股暖意还没散尽。跟外头的冷风一比,这地方简直是个天堂。
陈七斤走了进去。
他站在柜台后面,把早点放下。
没有回头看门口。
灰八爷跳进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,雪花落在地板上,化成几个小黑点。
"你这人,活得真没劲。"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,看着他。
"有人大半夜来看你,你连问都不问是谁。这要换了故事书里,那怎么也得有点情节吧?比如留个信啊,或者留个暗号啊。"
"生活不是故事书。"
陈七斤脱下大衣,挂在衣架上。
"故事书里写那是给人看的。生活里的事儿,是给自己过的。"
他接了一杯热水,捧在手心里。
"你不好奇是谁?"
灰八爷问。
它不想放过这个问题。
"哪怕你在脑子里猜一个?是熟人?还是陌生人?"
陈七斤喝了一口水。
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润。
"好奇。"
陈七斤放下水杯。
"当然好奇。我也想知道是谁,想知道他想干什么,想知道他站了那么久到底在看什么。"
"那你为什么……"
"但好奇不代表要去看。"
陈七斤打断了他。
他转过身,去整理柜台上的旧账本。
"有些事儿,就在那儿悬着挺好。知道了是谁,反而没意思了。不知道是谁,那这个人就可能是任何人。也可能是你自己,在某个晚上,站在雪地里,看着自己的门。"
灰八爷愣了一下。
它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陈七斤翻开账本。
"天冷了,把炉子生起来吧。"
他说。
"今天那把桂圆壳和橘皮,得烧得旺一点。"
他没有再看窗外。
窗外,风还在吹,卷着地上的新雪,慢慢地,又要覆盖上新的痕迹了。但那一行曾经存在的脚印,已经被彻底埋在了陈七斤的扫帚之下,成了地门堂这个冬天的一个秘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