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大雪之后,天像是漏了个窟窿,隔三差五就往下撒一把。有时候是大片的雪花,有时候是细碎的雪粒子,打在卷帘门上"噼里啪啦"直响,听着让人心烦。
街道上的雪没人清,车轧过的地方成了冰面,没轧过的地方积了厚厚一层。人来人往的,把那片平整的雪地踩得乱七八糟,全是黑乎乎的脚印和车辙印。
陈七斤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变了。
以前进门第一件事是换水、浇绿萝,或者是把柜台擦一遍。现在,是扫雪。
那把旧竹扫帚被他从门后拿了出来。这扫帚有些年头了,竹枝都炸毛了,把儿上也被磨得油光发亮。但这正是扫雪的好物件,把儿长,不用弯太深的腰,竹枝硬,能刮动那些被踩实的硬雪。
"沙——沙——"
"沙——沙——"
这声音成了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响起的动静,甚至比那路过的环卫车的喇叭声还准时。
他扫雪不贪多。
不把整条街都扫了,也没那个力气。他只在门口那三级台阶上,从最底下那一级开始,往上扫。
他不图宽。
扫出来的路很窄,大概就一尺宽。
刚好够一个人双脚并排站着,或者踩着脚印一步一步走上来。从街道边的水泥沿,一直通到地门堂的大门口。两边的雪被扫帚推到了两边,堆得高高的,像两堵墙。中间这条小路,光溜溜的,露出了深灰色的水泥底。
"这路太窄了。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隔着玻璃看着他,鼻尖在玻璃上蹭出一块白雾。
"胖一点的人都走不上去。要是来个大肚子的,还得侧着身子,搞不好还得把肚子上的雪蹭掉。你是给人走的,还是给猫走的?"
陈七斤没停手里的活儿。
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,把他眉毛上都染白了。
他用力把一块被冻硬的雪块铲开。
"这就是给一个人走的。"
陈七斤说。
"真要来一帮人,我也招待不了,屋里也没那么多椅子。这路宽了,容易招人,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踩一脚。窄了,能挡住凑热闹的。"
"那是你想等人来。"
灰八爷说。
"扫这么干净,还特意留个道,两边堆得跟战壕似的。你不就是为了怕人家进不来吗?我就不信你每天起这么早,冻手冻脚的,是为了锻炼身体。你这店里连个鬼影都没有,谁给你看?"
陈七斤把扫帚停住。
他直起腰,锤了锤后腰。腰有点酸,那是寒气进骨头了。
他看着那条窄窄的通道。两边的雪堆得高高的,中间这条小路,像是雪原上的一道伤疤,又像是一座独木桥。
"不是等人来。"
陈七斤说。
他把扫帚靠在墙边,把手上的雪拍掉。
"是让人想进来的时候,能走上来的路是清的。"
他重新拿起扫帚,把台阶边缘的一点碎雪扫进旁边的雪堆里。
"人家想进,路通了,那是缘分。人家不想进,路修到天上也没用。我扫我的,人家走人家的。我不拦着,也不强求。"
这一扫,就是半个多月。
不管前一天晚上雪下得多大,哪怕第二天冷得连伸出手都疼,那条一尺宽的路肯定在那里。
陈七斤扫雪的时间不长,每天就五分钟。
多一分钟都不扫。
扫完之后,他也不会立刻进门。
他总是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扫帚,穿着那件黑色的旧棉袄,看着那条路看一会儿。眼神里也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看看,确认一下路还在,台阶没埋住,然后才转身,把扫帚放回原位,拉开门做生意。
有时候一天也没个人影,那路就在那空着,落几片风吹过来的枯叶子。
有时候有只野猫跑过,在那条窄路上留下两串梅花印,陈七斤看见了也不赶,就让它留着。
"那如果他们还是不进呢?"
有一天,灰八爷看着那条孤独的小路,突然问了一句。
那天特别冷,玻璃上都结了冰花。
"路都扫到脚底下了,把手都能摸到门把手了,他们还是不进,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,直接走过去。你是不是觉得亏了?"
陈七斤正在把扫帚往墙角的挂钩上挂。
"路是清的就行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进不进是他们的事。我只要没把路堵死,没把门锁死,我尽了我的礼数。剩下的,我也管不着。我不欠他们的,他们也不欠我的。"
他把扫帚挂好。
那个动作很熟练,不用看,手一甩,扫帚把儿就卡进了铁钩子里。
但在放手的一瞬间,陈七斤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摸到了一点温热。
那是扫帚柄。
竹子本来是凉的,尤其在这大冬天里,摸着跟冰棍似的,冷得扎手。但这会儿,在他握住的那个位置,大概离把头三十公分的地方,有一段是温热的。
那种温热很熟悉,带着点潮湿的气息,不像是摩擦生热,更像是人手刚刚握过留下的温度。
陈七斤的手指在那截竹子上停留了两秒,稍微用了一点力按了按。
热还没散。
那温度顺着指尖传过来,有点烫。
他没回头。
也没去看门口的雪面。
如果刚才有人来过,帮他把雪扫了,或者是碰过这把扫帚,那雪面上应该会有痕迹。哪怕是新下的雪盖住了,也能看出点不一样。
但他不想看。
有些事儿,看破了就没意思了。
陈七斤把扫帚放稳了。
有人在他之前来过。
有人帮他扫过雪,或者至少,有人在这里站过,握着这把扫帚,想了想什么,然后又走了。
也许那个人也觉得这路太窄,想帮他拓宽一点。也许那个人只是路过,顺手拿起扫帚掸了掸身上的雪,又或者是像他一样,在这清冷的早晨,想找个地方站一站。
陈七斤转过身。
他走到台阶上。
那里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黑灰都没有。那一尺宽的通道,在两边的雪堆中间,显得特别深,特别亮,像是一条窄窄的桥,通向地门堂的门槛。
雪面上平平整整,看不出是不是被人动过。
但陈七斤知道。
这扫帚柄上的余温,比什么脚印都实在,比什么字条都长情。
他没有去检查。
也没有大声喊叫,更没有追出去看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了那半分钟。
风吹过他的领口,但他没觉得冷。
然后转身,拉开门。
"叮铃——"
风铃声响了。
他走进了店里。
那条路还在那儿,依然窄窄的,依然清着。等着下一个想进来的人,或者那个下次还会来帮忙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