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温升上来了。
不是那种猛一下子的大热天,让人把棉袄脱了扔一边。它是慢慢渗透上来的,像是有人拿温水给你洗脸,一点一点把那股子钻进骨头里的寒气给泡软了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不用把棉袄的拉链拉到下巴底下了,往下松了两格。风刮在脸上也不再像砂纸打磨那样生疼,带了点软绵绵的意思,吹得人眼皮子发沉。
雪顶不住这股子热劲儿。
地门堂门口的积雪开始塌了。原本堆积得整整齐齐、像城墙一样的雪堆,表面塌陷下去,变成了灰扑扑的、蜂窝状的雪疙瘩。原本踩上去"咯吱咯吱"响的硬壳,现在一脚下去能踩出一个水坑,脏水顺着鞋帮子往里灌,冰凉凉的,但这凉意里夹着温吞吞的水汽。
台阶上的化得最快。
那是水泥面,吸热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,双手插在兜里,没急着进去。他看着台阶边缘。
那里有细细的水流在渗。
不是自来水管爆了那种哗哗流,也不是瀑布。那是从雪和冰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水滴。一滴,两滴,断断续续的,汇聚成一条极细的线,顺着台阶的棱角往下淌。
水流里夹杂着黑色的灰尘,那是被雪盖了一冬天的土,还有汽车尾气里的黑灰。水流流到最底下一级台阶,在低洼的地方汇成了一小片浅水。
天还没全黑,刚到傍晚,路灯还没亮,光线有点暗淡。那片浅水映着天光,像个脏兮兮的镜子,偶尔有个风吹过,水面皱一下,把那点映出来的光给搅碎了,晃出点波纹。
陈七斤看了有一会儿。
看着那水滴把雪壁冲开一道小沟,看着那黑色的水流把白色的雪地染脏。
直到觉得脚底板有点凉意,顺着布鞋底渗上来了,他才转身回店。
店里还是冬天的摆设。
暖炉在墙角,盖着盖子,没火,冷冷清清的。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那儿待着。叶子倒是没黄,就是看着有点灰头土脸的,叶片上落了一层冬天的尘土,叶尖也有点干枯,那是被暖气或者是冷风吹的。
陈七斤走到窗台前。
伸手把那盆绿萝端了起来。
有点沉。这一冬没怎么挪窝,土板结了,根须把花盆塞得满满当当,加上浇了水,分量压手。
他端着绿萝,走到柜台旁边。
柜台旁边有个空地儿,以前放椅子,后来常远把椅子搬去烤火了,一直空着,没来得及摆回去。这里离暖炉不远,虽然暖炉灭了,但那是习惯上的"热乎地儿"。
"哐。"
花盆落地。一声闷响。
陈七斤把绿萝放下了。
他蹲下来,把花盆转了个向。原本是叶子朝窗户长的,为了抢那点光。现在他把叶面朝向过道,让那些垂下来的藤蔓能顺着柜台边沿往下爬,不用再伸长了脖子往窗户那边够。
"你在给绿萝换位置。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
它原本待的地方,现在空了。它有点不适应,用爪子在空荡荡的瓷砖上踩了踩。
"冬天它不是在窗台上挺好吗?晒太阳,也没人挡着。"
灰八爷看着陈七斤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事找事的人。
"挪这儿干嘛?这儿又没太阳,光线还被你挡着。"
陈七斤没直起身,还在那儿摆弄绿萝的叶子,把几片发黄的叶子掐了,随手扔进垃圾桶。
"嗯。"
"那你折腾个什么劲?"
"它冬天在窗台上挡着光,现在可以放下来了。"
陈七斤说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"冬天那是救它的命。日头低,只有窗台那一条缝能进光,它不伸过去就得死。现在光不一样了。"
陈七斤指了指窗外。
"春天来了,太阳高了,光线散了。整个店里都能照进光。它不需要再趴在窗台上乞讨那点光了。放在柜台旁边,看着亮堂点,也显得这店里有点生气。"
"我看你是嫌那土印子难看。"
灰八爷跳下窗台,凑近看了看。
"那也是一方面。"
陈七斤没否认。
他走到窗台前,看着那块圆形的土印子。那是花盆留下的痕迹,圈着一圈灰尘,看着像个没洗干净的碗底。
陈七斤伸出手,用手掌把那层圆形的土印子扫了扫。
土印子散开了,和窗台上的灰尘混在了一起,看不出来了。
窗台上空了一块。
那一块原本被绿萝占着,现在彻底空出来了。
窗台上还剩着些别的东西:三颗没吃完的杏核,是前年秋天陈七斤吃的,随手扔那儿忘了扔;两块干得像铁片一样的橘皮,那是常远带剩下的;几朵干花,还有几根夹在缝隙里的草叶。
这些东西都不占地方,零零散散地摆着,跟那盆大绿萝比起来,就像是蚂蚁趴在大象旁边。
现在大象走了。
那块最大的空地,露出来了。
像是冬天从窗台上被移走了。
陈七斤站在窗前,看着那块空地。
黄昏的光正好从外面照进来,斜斜地打在窗台上。夕阳还没彻底落下去,光线是金红色的,带点暖意。
那块空出来的位置,被光填满了。
没有灰尘,没有花盆,只有暖黄色的光,平平整整地铺在那里。
像是一个刚腾出来的座位,或者是冬去春清出来的一块空地。
那是留给春天的。
或者是留给别的什么东西的。
陈七斤看了一会儿。
没再说什么。
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,拿抹布去擦那个粗瓷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