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风从半开的门缝里透进来。
风里带着解冻的泥土味,有点腥,还有点潮。不像冬天的风那么硬,它是软的,也是懒的,吹在脸上让人想打瞌睡。
"叮铃——"
风铃响了一声。
声音有点脆,说明门推得挺快。
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了。
看着二十出头,头发剪得很短,贴着头皮,露出青茬茬的发根。穿着件薄夹克,里面是件黑T恤。脚上是一双运动鞋,鞋帮子上还沾着点没化干净的泥点子。
他进门没看柜台上的碗,也没看角落里的暖炉。
他的目光很准,直勾勾地就落在陈七斤放在柜台上的右手上。
陈七斤正在擦那个粗瓷碗,听到动静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
年轻人也没说话,就盯着陈七斤的虎口看。
看了大概有两三秒。
陈七斤下意识地把手握了一下,翻了个面。
"你手上那个印子还在。"
年轻人开口了。
声音挺正,不带方言,但也听不出来是哪儿的口音。
陈七斤把右手自然地翻过来,掌心向上摊开。
虎口那个位置,皮肤看起来跟别处没什么两样。也是肉色的,也有纹路。但是如果你知道它在那儿,如果你仔细看,就能看见皮肤底下隐隐约约有一圈暗金色的轮廓。
像是墨水渗进了纸里,又像是血肉长在了一起。
那是锁印。
以前是很深的金色,后来淡了,再后来沉下去了。现在如果不仔细看,就像是一块陈年的旧疤。
"在。"
陈七斤说。
"死不了。"
"你认识这个印子?"
陈七斤把手放回柜台上,没急着藏起来。
"认识。"
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走到柜台前,站在那个平时常远喝茶的位置。
"我爷爷也有。"
他说。
"他说那是封门人留下的。"
陈七斤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"封门人。"
"嗯。"
年轻人点点头。
"我叫沈渡。南边来的。"
沈渡。
这名字听着就像是在水上漂的,不稳当。
"我爷爷是南派封门人。"
沈渡说这话的时候,腰板挺得很直。
灰八爷原本在柜台上趴着,听见这话,耳朵竖了一下。
它从柜台上探下身子,爪子勾着桌沿。
现在窗台空了,它懒得跳上跳下,直接就蹲在陈七斤手边。
"南派封门人?"
灰八爷问。
"你爷爷叫什么?"
沈渡看了一眼灰八爷。
似乎对一只会说话的猫并不感到惊讶,或者说,他今天来的目的太明确,别的都不在他眼里。
"沈长庚。"
沈渡说。
"灰八爷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灰八爷。
灰八爷没再说话,只是把身子缩回去一点,眼睛依旧盯着沈渡,盯着这个薄夹克年轻人。
"沈长庚。"
陈七斤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没听过。
但这名字听着有年头,像是旧书里夹着的一张书签,发黄了,但字迹还清晰。
"你爷爷是封门人,那你来这儿干什么?"
陈七斤问。
"传帮带?"
"不是。"
沈渡摇摇头。
"他没教我这行。他说这行太苦,也不招人待见,让我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。我就学了编程,现在在杭州写代码。"
"写代码挺好的。"
陈七斤说。
"坐着干活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"
"是挺好。"
沈渡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。
"但他走之前,说了一句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什么话?"
"他说,如果你遇到一个右手虎口有印子的人,替我带句话给他。"
沈渡看着陈七斤的眼睛。
"他说这世上有印子的人不多了,剩下的都像是被雪埋了的石头。你要是能碰上,那就是缘分。"
"他在哪儿见到的右手有印子的人?"
陈七斤问。
"他没细说。"
沈渡说。
"但他提过一个人。"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是不是该说。
"他说他以前跟一个姓孙的接触过。"
陈七斤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瞬间,周围空气里的泥土味好像都淡了。
"姓孙。"
陈七斤重复了一遍。
"孙靖。"
这三个字,陈七斤很久没有说出口了。
那是他自己。
那是那个穿着灰大衣、左胳膊不太方便、在北边这圈子里搅弄风云,最后把自己也搅进去的人。
"孙靖。"
沈渡点了点头。
"应该就是这个名字。爷爷没说名字,只说姓孙,穿灰大衣,左胳膊不太方便,手里总是拿着个烟斗。他说那个人是北边最能扛事的,但也是命最硬的。"
陈七斤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拉开旁边的椅子,指了指。
"坐吧。"
沈渡没客气。
他把外套拉链拉开一些,里面黑T恤的领口露了出来。
他坐下了。
坐得很稳,两条腿放在地上,不晃荡。
"看来没找错。"
沈渡说。
"你果然认识那个孙姓的人。"
"认识。"
陈七斤说。
"很熟。"
他转身去拿杯子。
"喝水吗?"
"不喝。"
沈渡说。
"说完话我就走。我也没那个闲工夫喝茶。南边还有个项目等着上线,我是请假出来的。"
陈七斤把杯子放回去。
"你说吧。"
沈渡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看着地门堂的天花板,那里有一块陈年的水渍,看着像张地图。
"爷爷临走前,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。有时候认得人,有时候连我都不认得。"
沈渡说。
"但他清醒的时候,就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。他说,你要是见到那个姓孙的人的后人,或者是见到那个有印子的人,就告诉他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陈七斤问。
沈渡收回目光,看着陈七斤。
"他说——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