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是陈七斤刚才泡的。
用的是以前剩下的碎茶沫子,虽说品相不好,但耐泡,味道也冲。开水一浇,那股子涩味儿就顺着热气飘出来了。
沈渡坐在陈七斤对面,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瓷杯,也没嫌弃。
他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,抿了一小口。
"苦。"
沈渡评价了一句。
"但这苦味儿正,比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奶茶强。"
陈七斤没说话,看着他。
沈渡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"嗒"的一声轻响。
"我爷爷三年前走的。"
沈渡说。
他低着头,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。
"那时候他八十四,身体其实还行,能吃能喝,就是脑子糊涂了。有时候半夜爬起来,非要拿个锤子去钉窗户,说窗户缝里有风漏进来,那是'气'散了。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换了个姿势,把尾巴垂下来,扫着窗棂。
"那是老年痴呆了。"
灰八爷说。
"跟气散了没关系。"
"也许是吧。"
沈渡笑了笑。
"医生也是这么说的。但在走之前的那几天,他突然清醒了。就是那种回光返照,整个人精神得吓人。他把我叫到床边,拉着我的手,劲儿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"
沈渡比划了一下。
"他反复交代了一句话。就像是个复读机坏了一样,翻来覆去地说。"
陈七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"什么话?"
沈渡抬起头,看着陈七斤的眼睛。
"他说——'如果你遇到一个右手虎口有印子的人,替我带句话给他。'"
"这话你进门的时候说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内容呢?"
"内容就在后面。"
沈渡深吸了一口气。
"爷爷说——'南边的门封完的时候,姓孙的也在场。'"
陈七斤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下敲击没落下去,悬在半空。
店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。
只有角落里那个熄灭的暖炉,偶尔发出金属冷却时的细微收缩声。
"姓孙的也在场?"
陈七斤重复了一遍。
"哪个姓孙的?"
沈渡摇摇头。
"我没问出来。我问他是哪个姓孙的,朋友?仇人?还是欠债的?他只是摇头,眼里头那种光很浑浊,看不透。但他把那句话咬得死死的,一字一顿,像是刻在石头上的。"
沈渡顿了顿。
"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安静了很长时间,就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补了一句——'你遇到那个人自然会知道。'"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
椅背有些硬,顶着脊椎骨。
姓孙的。
在这个圈子里,或者说在陈七斤所知道的那些陈年旧事里,姓孙的不多。
或者说,能和"封门"这件事扯上关系,还能让南派的老人临死前都念叨着的,只有一个人。
孙靖。
那个穿着灰大衣,左胳膊不太方便,教了陈七斤怎么锁门,又最后自己把自己锁在里面的人。
陈七斤一直以为,孙靖是北边的。
他是北派的钉子,是北边那扇地门的守门人。
可沈渡现在说,他在南边的门封完的时候,也在场。
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孙靖不只参与了北方的地门封镇。他的足迹,曾经踏过长江,去过南边。
"南边的门——是什么门?"
陈七斤问。
沈渡耸了耸肩。
"这就是我想知道的。"
"我爷爷从来不说具体的事。他这人嘴严,那是职业习惯,也是为了保护家里人。他只说'南边的门'是另一扇,跟北方的不太一样。北方的门是镇,是压,是死物;南边的门……他没细说,只说是'流',是'引',是活物。"
"活物?"
灰八爷在窗台上探出头。
"门还能是活物?那是妖怪吧?"
"我也觉得扯淡。"
沈渡说。
"但老爷子那时候那个眼神,不像是说瞎话。他说南边封了六扇,每一扇都不一样。但这六扇门里,只有一扇是那个姓孙的跟着一起封的。"
沈渡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苦味更重了。
"六扇?"
陈七斤问。
"你爷爷封过多少扇门?"
沈渡想了想,像是在数数。
"他说过七扇。"
沈渡伸出两根手指。
"北边的封了一扇——就是你们这儿这扇?"
"应该是。"
"剩下六扇都在南方。"
沈渡收回手。
"他说那六扇门散得很,有的在山里,有的在水边,有的就在闹市区。他跑了大半辈子,最后才把这六扇门给平了。"
陈七斤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虎口那里,暗金色的印子静静地沉在皮肤里。
如果沈渡说的是真的,那孙靖当年,远比陈七斤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他不仅仅是一个坐在地门堂里烤火、抽烟斗的老人。
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,从北一直延伸到了南。
"你就带了这一句话来?"
陈七斤问。
"就这一句。"
沈渡说。
"老爷子临走前,把这一句话当成了遗嘱。他说,这话带到了,他的账就算清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让他自己下地狱去还。"
沈渡放下茶杯。
"其实我也挺纳闷的,一句话能有什么分量?还能抵债?但我既然答应了他,就得来跑一趟。"
他把茶杯往中间推了推。
"我就是来传这句话的。传完就走了。"
沈渡说得很轻松。
但他的屁股没动,依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,甚至把背往后靠了靠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犹豫。
"你还有事?"
陈七斤看着他。
沈渡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窗台,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暖炉。
"没大事。"
沈渡说。
"就是觉得,既然来了,多坐一会儿也无妨。毕竟,这是我离那个行当最近的一次。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