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。
天边的云层厚了起来,遮住了夕阳,只留下一抹暗淡的红晕,像是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沈渡坐着没动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修长,是那种敲键盘的手,不像是拿锤子或者握刀的手。
"其实,还有一件事。"
沈渡突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"刚才那句是爷爷反复交代的。但还有一件事,是他清醒的时候,随口提了一嘴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沈渡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。
"那时候他已经起不来床了,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。我给他喂水,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"
"他说——'南边那扇门封的时候,姓孙的站在我旁边,手里一直握着一颗石头。'"
陈七斤的脊背不自觉地直了一度。
原本他是靠在椅背上的,听到"石头"两个字,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背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。
"石头?"
灰八爷在窗台上叫了一声。
"什么样的石头?"
"不知道。"
沈渡摇摇头。
"爷爷没形容。他只说那颗石头不大,灰色的,不起眼。姓孙的攥了一整场没松开过。不管是封门的时候,还是最后收工的时候,那颗石头都在他手里。"
沈渡比划了一个握拳的姿势。
"爷爷说,那个姿势,像是攥着一件不该忘记的事,又像是攥着自己的命。封完门之后,那姓孙的也没扔,一直带在身上。"
陈七斤的手在桌下握紧了。
他不需要沈渡形容那颗石头的样子。
灰色的。
不大。
握在手里不松开。
孙靖曾经握着那颗石头,握了整整九年。
从陈七斤认识他开始,那颗石头就在他手里。后来那颗石头不见了,陈七斤问过,孙靖只说"放该放的地方去了"。
原来,那颗石头的来历,是在南边。
是在那扇沈长庚口中"南边的门"旁边。
沈渡没注意到陈七斤的反应,他沉浸在回忆里。
"爷爷说,那场面挺怪。南边湿气重,封门的时候又是阴天,那个姓孙的也不说话,就站在泥地里,手里攥着那颗灰石头,像尊泥塑。爷爷说,看着让人心里发毛。"
沈渡笑了笑。
"老人家可能记混了。人老了,记忆容易重叠。"
"没记混。"
陈七斤突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沈渡愣了一下,看向陈七斤。
"什么?"
"你爷爷知不知道那颗石头后来去哪了?"
陈七斤问。
他没有回答沈渡关于记没记混的问题,而是直接问了一句。
沈渡想了想。
"他没说。只说姓孙的攥着那颗石头的样子,像是在跟那扇门较劲。后来两人分开了,爷爷回了南边,那姓孙的去哪了,他就不知道了。石头自然也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"
陈七斤端起茶杯。
茶已经彻底凉透了,一口喝下去,透心的凉。
"你爷爷说的对。"
陈七斤把茶杯放回桌面。
瓷杯和玻璃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"他没忘记。"
沈渡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。
"你认识那颗石头?"
"见过。"
陈七斤说。
他的目光穿过沈渡,穿过那扇半开的门,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。
"后来它被放在了一座碑的底座上。"
"碑?"
"一座没字的碑。"
陈七斤说。
"那个人把石头留在了那儿,算是给那个地方留个念想,也算是给自己留个坟墓。"
沈渡沉默了。
他没想到随便随口提的一件事,居然能接上茬。
"难怪。"
沈渡低声说了一句。
"难怪爷爷说,那姓孙的是个狠人。对自己狠,对别人也狠。"
他站起身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了一下。
"话说完了。"
沈渡拍了拍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"我该走了。"
他确实该走了。
项目还在等他,票也买好了。
陈七斤没有留他。
这种客,留不住,也不该留。
陈七斤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。
沈渡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他又停了一下。
侧过头,看着陈七斤的右手。
陈七斤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。
"你手上那个印子还在。"
沈渡说。
"但看起来已经不怎么亮了。暗沉沉的,像是个死记号。"
陈七斤抬起手,看了一眼。
"因为门封了。"
陈七斤说。
"门封了,印子就灭了。这是规矩。"
沈渡想了想。
"那南边的门也封了。"
他说。
"爷爷把那六扇门都封了。既然都封了,那两个地方的印子可能都不亮了吧。"
他转过身,看着陈七斤。
"也许这样也好。不亮了,就没人找得着了。也没人惦记了。"
"也许吧。"
陈七斤说。
沈渡拉开了门。
外面的风涌进来,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和泥土腥气。
"走了。"
沈渡摆摆手。
没再回头。
他大步走进了外面的光线里,身影很快被街道上的人流淹没,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黑点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。
看着那个黑点消失。
"南边的门。"
陈七斤低声说了一句。
"七扇门。"
灰八爷跳到他的脚边,仰头看着他。
"看来孙靖那老东西,以前比咱们想的还忙乎。北边蹲着,南边跑着。"
"他是去讨债的。"
陈七斤说。
"或者是去还债的。"
他转身回店,把门关上。
"叮铃——"
风铃声断了。
店里恢复了安静。
陈七斤走到柜台前,看着那个粗瓷碗。碗里的水平静无波,映着那盏昏黄的灯光。
那个关于南边的消息,就像是一颗石子,投进了这碗死水里。
涟漪还在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