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。
这天的天气比前两天还要好,阳光透亮,把地门堂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,像是在空气里跳舞的金粉。
陈七斤正在擦柜台。
抹布顺着木纹往前推,把那些细碎的灰尘推成一堆,然后扫进手心里。
正扫着,他的手碰到了抽屉的把手。
那是柜台最底下的一个抽屉,平时不怎么开,里面放些乱七八糟的票据和旧电池。
抽屉没锁,把手有点晃荡,以前是用铁丝缠着的,后来断了。
陈七斤的手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抽屉。
印象中,昨天关店的时候,这个抽屉是关上的。而且关得很严实,因为里面有个卡扣,有时候会卡住,得用点力气才能扣上。
但现在,抽屉露出了一条缝。
大概有两指宽。
陈七斤把抹布扔在一边。
他拉了一下抽屉。
"刺啦——"
抽屉滑了出来,里面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儿。
里面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过期的发票、几个生锈的螺丝钉、半卷透明胶带,还有以前没用完的信封。
但在这些东西的上面,压着一个白色的信封。
信封很普通,那种两毛钱一个的便宜货,纸质有点发脆。
陈七斤拿起信封。
信封很轻,轻得像是一张纸。
正面没有地址,没有邮戳,连个字都没有,白得有点扎眼。
背面也是白的,封口的地方没有胶水,只是折了一下。
陈七斤把信封口朝下抖了抖。
一张照片滑了出来。
"啪嗒。"
照片落在柜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陈七斤把信封扔到一边,拿起了那张照片。
照片是旧的那种,边角有点发黄,表面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。照片的质感很硬,像是那种老式的胶卷纸。
陈七斤把照片举起来,对着光看。
是一张风景照。
拍的是南方的山。
那种青灰色的石壁,陡峭得很,像是被刀劈开的一样。山上全是树,绿得发黑,层层叠叠的,看着就让人觉得潮气逼人。
在山脚下,有一道石门框。
那门框看着有些年头了,石面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,像是一层厚厚的绒毯。门框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周围没有墙,也没有房子,就这么突兀地戳在山脚下的杂草丛里。
陈七斤的目光定住了。
在门框的正中间,刻着一个符号。
陈七斤把照片拿近了一些,眯起眼睛。
圆形,交叉,外围是一圈齿轮状的锯齿。
那个符号,那把锁。
跟刻在他右手虎口上的锁印,完全一样。
连那个缺口的位置,那个齿轮的数量,都分毫不差。
"南边的门也用了同一把锁。"
陈七斤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照片上的那个门框。
他把照片平放在柜台上,手指按在那个符号上。
"同一个符号,两个地方。"
灰八爷凑了过来。
它把鼻子凑到照片上,胡须抖动着,仔细嗅了嗅。
"有股霉味儿。这照片有些年头了。"
灰八爷说。
"你看这符号,刻得挺深。这门框是石头做的,刻起来不容易。看来当年封那扇门的时候,那是下了死力气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
他把照片翻了过来。
照片的背面也是发黄的纸色,摸上去有点粗糙。
但是,在照片边缘,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迹。
写得很潦草,像是匆忙间记下来的,笔尖用力都不一样,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淡,笔锋都把纸压毛了。
陈七斤眯着眼睛,辨认着那些字迹。
"封门人:孙靖、沈长庚。1999年秋。"
一九九九年。
那时候陈七斤还没入行,还是个在社会上瞎混的毛头小子。
那时候孙靖还很壮实,左胳膊应该已经不太方便了,但还能走动,还能抽烟斗。
那时候沈长庚还年轻,还在满世界跑,还没封那六扇门。
"一九九九年秋。"
陈七斤念了一遍。
"那时候,他们俩就在这扇门下面。"
灰八爷看着那行字。
"沈长庚,就是那个小子的爷爷。看来这小子没撒谎,他爷爷确实跟姓孙的在一块干过活。这照片就是证据。"
陈七斤点了点头。
"两个人。"
"两个门。"
灰八爷说。
"北边一个,南边一个。这姓孙的还真是两头跑,比那送快递的还忙。"
陈七斤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,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。
"同一把锁,同一个封门人。"
"这还是半个封门人。"
灰八爷纠正道。
"沈长庚也算半个。这照片是他拍的吧?你看这角度,有点偏,像是为了避开什么,或者是躲在什么东西后面拍的。"
陈七斤看了看照片的构图。
确实,角度是从侧面稍微往下的,像是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拍的。
"应该是他拍的。"
陈七斤说。
"拍完之后,他在背面写下了这一行字。这是留个念想,也是个凭证。"
他把照片拿起来,看了最后一眼。
那个长满青苔的石门框,那个在青苔下若隐若现的锁印。
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,那个符号依然静静地刻在那里。
像个等待,又像个承诺。
陈七斤转身走到货架旁。
从最底层的一个木盒子里,拿出了那个蓝色的笔记本。
本子很旧,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,露出了里面的纸板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陈七斤翻开笔记本。
里面夹着两张信纸。
一张是"谢了"。
一张是"门关上了"。
那是孙靖留下的最后的话,也是他对这个世界的交代。
陈七斤把那张旧照片小心翼翼地插进这两张信纸中间。
照片刚好卡进去,没露出边角,严丝合缝的。
蓝笔记本现在夹着三样东西了。
两封信,一张照片。
三样东西,串起了一个人的一生,也串起了南北两端的谜团。
陈七斤合上笔记本。
"啪。"
一声轻响。
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。
封面是蓝色的,有些地方褪色成了白色,摸上去凉凉的。
南北两扇门,用了同一个符号,同一个锁印,同一个孙靖。
他在同一条路上走了两次。
一次向北,一次向南。
最后,这条路汇合了,变成了这张照片,夹在这个蓝色的本子里。
"收起来了?"
灰八爷问。
"收起来了。"
陈七斤把本子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
"收好了,别让老鼠咬了。"
"老鼠嫌它旧。"
灰八爷打了个哈欠,露出粉红色的舌头。
陈七斤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照在柜台上,把那个放回原地的蓝色盒子照得发亮。
南边的门,北边的门。
现在都在这儿了。
"这下齐了。"
陈七斤说。
他走到门口,把门开大了一点。
外面的风进来,带着春天的味道,也带着街道上嘈杂的人声。
"南边也不南了,北边也不北了。都在这一张纸上了。"
灰八爷跳上窗台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。
"那咱们是不是该喝口茶了?庆祝一下南北大团结?"
陈七斤笑了。
"行。"
他说。
"喝茶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