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张照片被陈七斤放在柜台正中间,就在那个粗瓷碗的旁边。
那是上午,光线正好从窗户斜着照进来,打在柜台的玻璃板上。陈七斤把台灯打开,把灯头压得很低,光圈缩得小小的,就罩在照片上。
他已经看了大半天了。
一会儿拿近了看,那眉心都快贴到玻璃上了;一会儿又拿远了眯着眼看;一会儿还得把照片举起来,对着光找角度。
"妈的,这青苔长得也太严实了。"
陈七斤骂了一句。
把照片放下,又拿起来擦了擦,好像那是他眼镜片上的油。
那照片拍的是个石门框,青灰色的石头,看着就硬气。门框中间刻着那个锁印,那是认得出来的,跟陈七斤虎口上的印子一个样。
但他总觉得不对劲。
沈长庚在照片背面写了"1999年秋"。那时候这两人封门,不可能就光刻个印子就完事儿了。按理说,封门是个大活儿,不管是南派还是北派,讲究都不小。不可能这么干净利落,连个记号都没有。
"你看出花儿来了没有?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看他翻来覆去地折腾那张照片,有点看不下去了。
"这照片要是能看出花来,那也是那年秋天开的花,都谢二十多年了。"
"不对。"
陈七斤没抬头。
他手指在照片上的锁印周围划拉着。
"这锁印下面,还有东西。"
肉眼看确实看不清。
那地方长满了青苔,照片拍的时候光线又暗,青苔把石头表面盖得严严实实的,只有一点凹凸不平的阴影。乍一看就是块石头皮糙肉厚的样子。
陈七斤转身去抽屉里翻了一会儿。
摸出一个放大镜。
这放大镜还是以前用来鉴定古董玩意的,镜片有点发黄,手柄是铜的,磨得锃亮。
他把放大镜罩在照片上。
整个人都趴在柜台上了,眼睛贴着镜片,慢慢地移动。
"有了。"
陈七斤说。
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照片里的东西。
"锁印正下方,有一行字。是阴刻的,刻进去之后又被风化了大半,再加上青苔盖着,在照片里就只能看见一点点颜色深浅的变化。"
他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"十二法……序……存。"
陈七斤念出了这几个字,断断续续的,像是破译密码。
"后面还有几个字,被青苔挡住了,完全看不清。只能看见前面这几个。"
"十二法?"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,轻手轻脚地落在柜台上。
它凑到放大镜旁边,那个大圆鼓鼓的眼睛也跟着往里瞅。
"这是什么玩意儿?菜谱?还是兵法?"
"加固十二法。"
陈七斤放下放大镜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"南派的手艺。"
他看着灰八爷。
"你听说过没?"
灰八爷蹲坐下来,尾巴尖儿在地上扫了扫。
"听说过一点。那是南派封门的一门独门技术,或者是总结出来的规矩。"
灰八爷说。
"一般来说,封门就是把门锁上,用阵法或者是印子把它压住。但是时间久了,印子会淡,阵法会散,地气会动。这扇门就不稳了。"
它抬头看了看陈七斤。
"南派为了防止这个,搞了个'加固十二法'。就是在封门的时候,或者是封完之后,用十二种不同的方法,给那个锁印加固,让它在关门之后不会因为时间而松动,不会因为风吹雨打而失效。"
陈七斤重新拿起照片。
手指摩挲着那一行模糊的字迹。
"原来是这样。"
他说。
"他们在门框上把这十二法的名字或者是顺序刻上去了。"
"序……存。"
陈七斤念叨着。
"是不是说,这是第十二种?还是说这是按顺序存的?"
"管它是第几种。"
灰八爷说。
"反正说明南边那扇门,是加固过的。是按照标准流程走的。没偷工减料。"
陈七斤把放大镜放到一边。
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孤零零的门框。青苔爬满了,看着荒凉,但实际上,这门框底下有根,扎得深。
"那北边的地门呢?"
陈七斤问。
"北边用了这十二法吗?"
灰八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它没看照片,而是转头看向店门口。
"没有。"
灰八爷说。
"北边没有这讲究。北边那是急封。"
"急封?"
"那时候情况紧急,顾不上。"
灰八爷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"北边的门不是按计划封的,是被逼出来的。那时候来不及刻什么十二法,也来不及搞什么加固。就是人上去,印子一盖,门一关,完事儿。快是快,但是……脆。"
陈七斤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孙靖封门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确实是匆忙,甚至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,就是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,硬生生把那扇门给堵上了。
"急封靠人。"
陈七斤说。
"那时候是孙靖拿命压住的。"
"对。"
灰八爷说。
"急封靠人,慢封靠法。南边有时间,有精力,能把这十二法细细地刻在门框上,把锁印做得滴水不漏。北边没那个时间,只能靠孙靖那把老骨头撑着。"
陈七斤把照片平放在柜台上。
手掌按了一下照片的边缘。
照片纸很脆,发出轻微的"咔嚓"声。
"急封的北边和慢封的南边。"
陈七斤说。
"一边靠命顶着,一边靠法锁着。"
他看着照片上那行模糊的小字。
"孙靖那时候去南边,是不是也把这十二法学过去了?"
"谁知道呢。"
灰八爷打了个哈欠。
"学不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南边的门稳了,北边的门……还在那儿飘着呢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
他心里隐隐觉得,这事儿没完。
这十二法既然出现在照片上,既然被沈长庚刻在了门框上,那它就不应该只是个摆设。
北边没用这法,是不是意味着,北边的门其实是可以补的?
用南边的法,补北边的门?
这个念头一出来,就在他脑子里扎了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