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天。
沈渡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穿那件薄夹克,换了一件冲锋衣,看着像是刚从野外回来。裤腿上甚至还溅着几个泥点子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没拿茶杯,也没拿烟,手里拿着一本旧书。
或者说,是个本子。
封皮是深灰色的硬纸,看着很厚实,边角都磨白了,露出了里面的纸板纤维。像是被人在手里摩挲过成千上万次。
"又来了?"
陈七斤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干花,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。
"这回不用我带话了吧?"
沈渡笑了笑,走到柜台前。
他把手里那个本子放在玻璃柜台上。
"不传话。"
沈渡说。
"送东西。"
"这是我爷爷留下的。"
沈渡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点了点。
"他临走前,把东西分了。值钱的都卖了,不值钱的都烧了。就剩下这么个本子,他特意嘱咐,说是如果有人问起南边的门,就把这个给他看。"
陈七斤把手里的干花放下。
擦了擦手,走过来。
他拿起那个本子。
手感很沉,不像是纸,倒像是里面夹了什么铁板。
封面上,用毛笔写着四个字。
墨色已经渗进了纸纤维里,变成了黑紫色。字迹很沉稳,工工整整,透着股老派人的严谨。
"加固十二法"。
陈七斤念出了这四个字。
字迹跟那张照片背面的铅笔标注风格挺像,都是那种一笔一划、不含糊的写法。看来这确实是沈长庚的东西。
"他让你给我看这个?"
陈七斤问。
"嗯。"
沈渡说。
"他说,如果那个有印子的人看到了照片,肯定会对这个感兴趣。既然入了行,就得懂法。不懂法,光有个印子,那就是个野路子。"
陈七斤翻开第一页。
纸发黄了,脆得像烤干的薄饼。
第一页是个目录。
"一、定桩法。"
"二、锁魂法。"
"三、固土法。"
……
一直排到十二。
每一条下面,都有简图和文字说明。图画得挺细致,用毛笔勾勒出门框的结构,还有锁印的位置,线条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。
陈七斤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得很慢。
"南派确实是下了功夫。"
陈七斤说。
"这十二种法子,有的针对地基,有的针对气流,有的针对那个印子本身。要是真照着这个做,那扇门确实是铁打的。"
他翻到第六页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
这一页的图,画的是一个十字交叉的结构。
在交叉点上,有一个重重的黑点,代表锁印。
而在锁印的周围,画了一圈圈同心圆,每一圈之间都标注着具体的尺寸和方位。
"这个结构……"
陈七斤眯起眼睛。
他看着那个图,脑子里突然闪过北边地门的样子。
那地下的构造,那水泥基座的形状,那个锁印埋下去的位置和深度。
"这跟北边地门一模一样。"
陈七斤说。
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。
"你看这下面的地基结构,三横三竖,中间留空。北边的地门就是这么打的。还有这锁印的角度,不是垂直的,是倾斜十五度。北边的也是这样。"
灰八爷凑了过来。
它看了看那页图。
"真的假的?"
"真的。"
陈七斤指着那图上的几行字。
"你看这行注解——'斜入三分,气封两端'。孙靖当初封北边的时候,就是这么干的。他说只有这样,地下的那股气才不会顺着印子往上窜。"
他抬起头看着沈渡。
"你爷爷这本子里记的第六法,居然跟北边地门的结构完全匹配。"
沈渡站在柜台前,双手插在兜里。
"那是自然。"
他说。
"爷爷说过,封门的大道至简,走到最后,南北都是一样的。但这第六法,有个名堂。"
"什么名堂?"
"第六法,叫'锁印二次固化'。"
沈渡说。
他显然也看过这个本子,或者说,听沈长庚讲过。
"书上说,一般的封门,印子盖上去,就算完事儿了。那是'贴附'。就像是在门上贴了张封条,时间久了会掉,会褪色。"
沈渡伸出一根手指。
"但这第六法说的是,在封门之后三年内,必须用同一把锁印,重新在那个位置再压一次。"
"再压一次?"
陈七斤愣了一下。
"对。"
沈渡点头。
"第二次压的时候,劲儿要大,角度要更准。这样做的目的,是让那个封印从'贴附'变为'融合'。就像是在伤口上缝针,第一次缝合是连皮,第二次缝合是连肉。融合了,那印子就长在石头里了,风吹不走,雷打不动。"
陈七斤看着那页纸。
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"二次固化。"
陈七斤低声念了一遍。
他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北边的地门,孙靖只封了一次。
那是"贴附"。
所以这么多年过去,那个印子一直在慢慢变淡,那个地门的封印一直在松动。如果不是后来有人修补,如果不是常远送来的那些东西,北边的地门早就撑不住了。
"我爷爷说,北边的门封得太急了。"
沈渡看着陈七斤的表情,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。
"他说,如果当时用了这第六法,如果三年之后有人去再压一次,那北边的门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。可能根本不需要后来的人再去补什么,也不需要你这么辛苦地守着。"
陈七斤的手指在纸上划过。
指尖有点凉。
是啊。
三年。
如果孙靖封完门之后的三年内,他再回来一次。
只要一次。
哪怕只是把那个印子再按下去一次。
北边的地门就稳了。
陈七斤合上了那个本子。
"啪。"
一声闷响。
那一瞬间的声音在店里显得特别清晰。
"那你爷爷的意思是——北边的门封完三年之后,应该有人用这第六法再压一次。但没人做。"
陈七斤抬起头,看着沈渡。
沈渡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那里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"因为封北边的那个人后来不在北边了。"
沈渡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。
"他在南边。"
陈七斤心里一震。
孙靖。
封完北边地门之后的那三年,正是他去南边的时候。正是他和沈长庚一起去封那扇"南边的门"的时候。
他在南边,忙着刻那行"十二法",忙着加固南边的门。
所以他没回来。
他错过了北边地门二次固化的时间。
他把北边的门留在了"贴附"的状态,自己去了南边,去搞那场"融合"。
陈七斤看着桌上的照片,又看着那个深灰色的本子。
南边用了十二法,锁得死死的。
北边少了一次按压,一直晃晃悠悠。
这就是孙靖的选择。
或者说,这就是命。
"这第六法。"
陈七斤突然开口。
"现在还能用吗?"
沈渡回过头。
"晚了。"
沈渡说。
"书上说,过了三年,就成了死局。再压也没用了,反而会崩了那个印子。那是最后一班车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外面的街道上,路灯亮了。
光线昏黄,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错过了。
孙靖错过了北边。
现在陈七斤拿着本子,看着这十二法,也错过了。
"这书,你收着吧。"
沈渡说。
"我是个写代码的,这东西对我来说就是废纸。给你,至少能让你明白当年的事儿。"
沈渡转身,这次是真的要走了。
"走了。"
"沈渡。"
陈七斤叫住了他。
沈渡停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"怎么了?"
"你爷爷……他后悔吗?"
陈七斤问。
"后悔当初没劝孙靖回来?还是后悔自己把孙靖留在了南边?"
沈渡想了想。
"不知道。"
他说。
"但他临死前,一直看着窗外的南边。可能在他心里,北边的门是个遗憾,但南边的门,是他和孙靖一起做成的。人总是会更在意自己做成的事,而不是自己错过的事。"
沈渡拉开门。
"走了。"
这次,风铃声没响,因为风停了。
店里剩下了陈七斤,还有那本深灰色的"加固十二法"。
陈七斤走回柜台,拿起那个本子。
翻到第六页。
那个十字交叉的结构,那个倾斜十五度的锁印。
他伸出右手,虎口对着那个图纸上的黑点,按了下去。
隔着纸,隔着岁月。
但按不进去了。
因为时间过了。
因为车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