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深灰色的手抄本还摊开着,就在柜台的玻璃面上。
页边已经卷起来了,泛黄的纸脆得像是油炸过火候的薄脆片,稍微用点力就能搓下渣来。陈七斤没急着翻页,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第六页上。
这一页的插图画得很糙,像是用秃了毛的旧笔硬勾出来的,线条甚至有点哆嗦。但那画的是一只手掌的轮廓,手背朝上,指节处画得有点肿,看着不像个正常人的手,倒像是个发了面的馒头。
但在虎口的位置,那个圆点画得极重。
墨色浓黑,甚至把纸张都压出了一点凹痕,透到了纸背面。
圆点旁边,用极细的小楷写着一行注解,字迹工整得不像话:"二次压印点——旧痕之上复压,封印由贴附转为融合。"
陈七斤盯着那个圆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店里的空气有些闷,沈渡没走,就站在柜台对面,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兜里,也没催。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窗棂,那是它不耐烦的表现。
"看出什么花儿来了没?"
灰八爷问了一句。
陈七斤没理它。
他伸出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手很稳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此时正是下午,外面的阳光斜着照进来,打在玻璃柜面上,又折射到他的手上。
那个曾经清晰可见的暗金色锁印,现在已经淡得快找不着了。
刚封完门那会儿,那印子是凸起来的,像是个半透明的金疮,亮得吓人。后来慢慢平了,颜色也浅了,变成了一种沉在皮肤下面的暗红,再后来就成了暗金。到现在,只剩下一道极浅的阴影,如果不仔细看,只会以为那是虎口处的一道掌纹,或者是血管在皮肤下面投下的影子。
但陈七斤知道它在那儿。
他把右手举了起来,举到了窗口。
此时正是两点多,太阳光线最强的时候。手掌逆着光,皮肤变得通透,连底下的血管走向都能看清。
那道旧痕的轮廓,在这个逆光的角度下突然清晰了起来。
形状是个不规则的圆,带着几个锯齿状的小角。
陈七斤把手往左挪了挪,又往右挪了挪,调整着角度,试图让虎口完全对上那本书上的图画。
他眯起一只眼,像是木匠在吊线。
那个旧痕的弧度,那个中心点的凹陷,甚至是那几个锯齿尖所指的方向。
跟手抄本上那个浓墨重彩的圆点,严丝合缝。
一点不差。
"这就神了。"
沈渡本来是站着的,看着看着忍不住探过身子,脸都快贴到柜台上了。
"你这手上的印子,跟图上画的一个样。"
沈渡指着那页纸,语气里带着点惊讶。
"这就是那个点。爷爷书上说,这个点就是'命门'。第二次要是压准了这个点,那封印就活了,跟长在里面似的。要是偏了,哪怕偏一毫米,那就废了,起不到加固的作用,反而会坏了根。"
陈七斤把手收回来。
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。
手心里全是凉汗。
"因为同一个符号压了两次。"
陈七斤说。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"一次是在北边地门,那是在门上。一次是在锁印上,那是在手上。"
"什么意思?"
灰八爷听不懂他在打什么哑谜,从窗台上跳下来,凑到柜台边。
"你当时封门的时候,就已经在锁印上做了第六法的步骤?"
灰八爷看着陈七斤。
"按理说,那时候你正忙着对付门里出来的东西,那是玩命的时候,哪有空给自己做手术?这第六法还得讲究角度和力道,你哪来的那个闲工夫?"
陈七斤靠在柜台上。
他闭上眼,回忆起那个晚上的细节。
地下的裂缝张开,那股子腥臭的风刮得脸皮生疼。断脉刃,那是把杀人的刀,那天却被他当成了钉子。
刺进去的那一瞬间,不仅仅是刀锋切开了石缝。
那是断脉刃带着锁印的意志,硬生生地插进了那个裂缝的核心。而在那一瞬间,虎口上的锁印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,猛地收缩了一下,紧接着爆发出了一股巨力。
那股力道是反作用回来的。
顺着刀身,穿过手柄,最后全撞在了他的虎口上。
当时他只觉得虎口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,疼得钻心,然后就是木,像是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"当时没有刻意做。"
陈七斤睁开眼,看着沈渡。
"那时候想不了那么多。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门关上,别让那东西出来,别把命搭进去。谁还在乎什么第六法第七法的,那是活着之后才考虑的事儿。"
"那是怎么压上去的?"
沈渡问。
"断脉刃刺入裂缝的那一下,震力顺着刀身传回来。"
陈七斤比划了一下握刀的姿势。
"相当于在旧痕上,被外力狠狠地压了第二道力。那不是人手按上去的劲儿,那是地底下的反弹力,加上刀身的震动。劲儿大,透得深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但那是真的疼。
疼得像是骨头都裂了,连着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"那就对了。"
沈渡点了点头,眼神里透出一种恍然大悟。
"这不就是二次固化么!虽然不是人为按上去的,但效果是一样的,甚至比人为的还要狠。因为那是震出来的力,带着煞气,透得更深,直接把印子给震进肉里去了。"
沈渡看了看陈七斤的手。
"怪不得你这本子上说,北边没做第六法。但做封门动作的人自己留了一手。这就是个意外,也是个变数。"
陈七斤看着自己的虎口。
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,光洁的皮肤,只有一道极淡的影子。
原来如此。
北边的地门错过了三年的加固期,那是门的事。门没加固,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飘,一直需要修补,靠着常远送来的那些东西吊着一口气。
但这锁印,这把钥匙。
它在那个瞬间,自己加固了自己。
"北边没用第六法。"
陈七斤说。
"但做封门动作的人自己留了一手。"
"这是意外的收获。"
沈渡笑了笑,从兜里摸出烟盒,又想起这店里不能抽烟,把手缩了回去。
"爷爷常说,法无定法。真正管用的法子,往往不是写在书上的那些死规矩。书上教你怎么按,那是给笨蛋学的。真到了节骨眼上,命比法子硬。"
他看着陈七斤。
"那你当时知道自己在做第六法吗?"
"不知道。"
陈七斤摇摇头,很干脆。
"那时候只想把门关上。要是知道那是第六法,我可能还不敢那么用力,生怕劲儿大了把手废了。不知道的时候,那是本能。"
陈七斤把手抄本合上。
"啪"的一声。
这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特别清脆。
他把那本厚重的手抄本放回柜台上,摆正。
"那你其实已经做了。"
沈渡看着陈七斤的虎口,眼神里带着点探究。
"你自己不知道。"
陈七斤把袖口拉下来,盖住了虎口。
深灰色的袖口遮住了那道旧痕,也遮住了那个意外完成的"奇迹"。
"不知道的时候做了,比知道的时候刻意去做要牢。"
陈七斤说。
"刻意了就有杂念。你就想着怎么用力,想着那个点对不对,心就散了。不知道的时候,那是把命都押上去的一刀,没退路,也没杂念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