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没有一直停留在第六页上那个显眼的圆点上。
他把手抄本翻了下去。
纸张发出"沙沙"的声响,像是老人的咳嗽,干燥又脆弱。
前六法讲的都是封门之后的加固程序。怎么定桩,怎么埋线,怎么借地气,怎么引水。那是给新门准备的,为了让门能在最开始的那几年站住脚,别让风吹歪了,别让水泡软了。
陈七斤翻得很快。
那些图他看得懂,但用不上。
北边的地门都封多少年了,那时候情况紧急,连个像样的地基都没打,直接硬封的。这时候再去按书上的定桩埋线,跟给死人喂饭没什么区别,除了浪费力气,没别的作用。
翻到第七页的时候,画风变了。
第七法到第十二法,讲的是补救。
"万一门重新松动时的补救措施。"
这是第十二页标题下面的一句话,写得特别大,像是怕人看不清。
陈七斤一页一页地看。
有的法子很怪,比如要在门框周围种七棵柳树,用树根把土锁死,还得是阴面长的柳树,阳气太盛的不行;有的法子很险,比如要放一碗黑狗血在门顶上,引雷轰击,用雷电之力重新激荡锁印,让死灰复燃。
每一条都配有图。
图图画得很认真,线条密密麻麻,旁边还有文字说明,讲得特别细,连黑狗血要放多满,柳树要朝哪个方向倾斜,都写清楚了。
写这书的人,是真的怕后人看不懂,或者是怕后人想瞎胡搞,把最后这点家底都给败光了。
"南派把所有的路都写好了。"
陈七斤翻完最后一页,合上手抄本。
"往前走怎么走,往后退怎么退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连万一要引雷,该站在几米开外躲避都标出来了。"
沈渡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陈七斤合上书,他才开口。
"我爷爷说,写好了不一定用得上,但写下来就不会忘。"
沈渡说。
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手抄本的封面。
"他是怕万一哪天,门真的出了事,后人急得抓瞎,连个救命稻草都抓不住。写下来,哪怕只是一张废纸,心里也是踏实的。至少知道有人也遇到过这种事,也有人想过办法。"
陈七斤翻开最后一页。
在那张写满了总结的纸页右下角,有一行极小的手写批注。
字迹跟封面上那四个大字不太一样,有点发飘,笔锋也抖了几下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哆嗦。
"写下来就不会忘。用不上最好,但万一要用,得有人在。"
陈七斤看着那行字。
"这是?"
"这是他晚年写的。"
沈渡看着那行字,眼神有点软。
"那时候他七十多了,帕金森,手有点抖,拿笔都费劲。但他还是把这十二法从头抄了一遍,加上了这些批注。他说,这十二法是最后一道墙,得有人守着。哪怕这墙上没长草,也得有人看着。"
陈七斤的手指摸过那行字。
纸面上有凹凸不平的触感,那是笔尖压下去的痕迹,带着力度。
"有人守着。"
陈七斤重复了一遍。
"现在这本子在这儿了。"
灰八爷在窗台上换了只脚趴着,打了个哈欠。
"那你现在看到这十二法了,打算怎么做?"
它看着陈七斤,眼神里带着点戏谑。
"是照着书去买黑狗血呢,还是去找柳树苗?还是说,你要去南边看看那个门框还在不在?"
陈七斤把手抄本合上。
"啪。"
声音不大,但落得很实。
"不做什么。"
陈七斤说。
"知道了就行。"
他把那本深灰色的手抄本放在柜台上。
位置摆得正正的,和边缘平行。
旁边就是那个蓝色的旧笔记本。
两本本子并排放在玻璃柜面上。一个蓝得发亮,那是北边的记录,封皮上还带着点油渍;一个灰得发暗,那是南方的手抄,边角磨得发白。
一本写着"门关上了"。
一本写着"加固十二法"。
像两个沉默的人,隔着几寸的距离,互相看着,谁也不说话,但谁也不陌生。
沈渡看着那两本本子。
他笑了笑,没再问什么。
"我爷爷让我把本子给你,不是让你用。"
沈渡说。
他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领子,像是准备走了。
"是让你知道有人在别的地方也关过门。这世上不光你有锁印,也不光你在守着门。有人跟你一样,在那条路上走过,也怕忘了,也怕断了。"
"嗯。"
陈七斤应了一声。
"我收到了。"
"走了。"
沈渡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。
风铃声响了一声,又归于平静。
那扇门关上了,把外面的风声和车流声都隔绝在外。
地门堂里又剩下了安静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后面。
他看着桌面上那两本本子。
左边那个蓝的,夹着照片,夹着信,那是孙靖留下的北边的记忆,是急封的决绝。右边那个灰的,记着十二法,记着补救,那是沈长庚留下的南方的经验,是慢封的周全。
两股不一样的水流,在这个并不宽敞的柜台上汇合了。
谁也没淹没谁,谁也没改变谁。
就这么静静地待着。
陈七斤伸手把那本深灰色的手抄本往旁边推了推。
让它离那个蓝本子更近一点。
两本本子的封面挨在了一起,中间没有缝隙。
就像是两个并肩坐着的老头,在春天的阳光下,打了个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