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长庚留下的那本手抄本,在柜台上整整躺了三天。
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,边缘已经磨起了毛,颜色也是深灰深灰的,看着不像是本书,倒像块没人要的砖头。陈七斤这三天没事的时候就翻两页,但也仅限于翻两页,翻完就合上,眼神里没多少波澜。
那里面记的十二法,确实狠。南派的封门路子,跟北边孙靖那套完全不是一个路数。孙靖讲究的是阵法、是七星连珠、是借势,动脑子多过动手;沈长庚这十二法,讲究的是以命换命,是把门缝里的东西硬生生拽出来砸碎,或者是把自己变成门把口堵上。简单说,这就是玩命的招数,每一招都是在跟阎王爷抢生意,还是那种拿命换命的硬抢。
“真不试试?”灰八爷蹲在柜台上,爪子无聊地拨弄着那个粗瓷碗里的干穗子,哗啦哗啦响,“这可是南派的绝活儿。虽然损点,阴损了点,但关键时刻能救命。你哪怕练个‘锁魂’那一招,以后遇上硬茬子也不至于两手空空,只能靠那个烫手的印子硬撑。”
陈七斤没说话,伸手把那本手抄本拿了起来。
书页有些发脆,翻动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响声,像是干枯的树叶在摩擦。他看了一眼最后一页,那是沈长庚的字迹,写着“法无高下,缘者自渡”。字写得很狂,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,像是在跟谁赌气,又像是在嘲讽什么。
“北边的门已经封了,南边的门也封了。”陈七斤合上书,在手里掂了掂分量,沉甸甸的,“这十二法是用来开战场的。那是杀人的招数,不是救人的。现在没仗打了,练它干什么?练着练着,把自己练成个疯子,或者练废了,谁给我收尸?你吗?”
“嘿,你怎么说话呢?”灰八爷抖了抖胡须,“我这虽然不管收尸,但好歹能给你报个信。话又说回来,艺多不压身啊。万一哪天门又开了呢?这世道变化快,昨天还是晴天,今天就下雨,谁能保准明天不出幺蛾子?”
“开了再想办法。”陈七斤转身,拉开柜台最底下的那个抽屉。
抽屉里很干净,只孤零零地躺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地门封后记》。那是孙靖留下的账,字迹工整,透着股子傲气,跟沈长庚那狂草完全是两个极端,像是两个脾气完全不同的人。
陈七斤把沈长庚的手抄本放了进去,跟那本小册子并排摆着。
两个本子挨在一起,一本深灰,一本泛旧。一个狂放不羁,一个算计深沉。它们在黑暗的抽屉里做了邻居,像是一对虽然没见过面但命运一样的难兄难弟,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。
“你不怕以后有用?”灰八爷探过头去,看着陈七斤的手,语气里有点可惜,“这可是真东西,扔在这儿吃灰多可惜。要是哪天这法子失传了,那可是咱们这行的损失。”
“以后再说。”
陈七斤手掌用力,把抽屉推进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舌扣合。那两本记满了杀人技和封门术的本子,就这么消失在了黑暗里。
“现在不需要的法,放在抽屉里就行了。”陈七斤拍了拍手,像是拍掉了一身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尘土,“这叫封存。不是扔,是封。哪天真要用的时候,再开也不迟。天天揣在怀里,那是累赘。背着一把刀上街,那是怕人不知道你要杀人么?”
他站起身,绕过柜台,走到角落里的那台铸铁暖炉旁边。
这一整个冬天,这台炉子都没熄过火。炉膛里烧的是桂圆壳和干橘皮,暖烘烘的,带着股甜香味,把地门堂熏得像个老茶馆。但现在已经是春深了,外面的柳絮漫天飞,店里即使不生火也热得让人发困,穿件单衣都嫌厚。
炉子是凉的。
陈七斤伸手摸了摸炉盖,冰凉刺骨,激得他指尖缩了一下。炉膛里只剩下一层细白的灰,那是桂圆壳烧完后的余烬,轻轻一碰就散了,连点热气都没剩。
“火灭了。”灰八爷跳上窗台,那里原来放着绿萝,现在花盆搬走了,只剩下一个圆形的印子,看着有点空,“春天来了,这炉子确实该歇歇了。再烧下去,非把你这只手烤坏了不可。再说,这年头谁还烧炉子啊,都开空调,你这还是老古董。”
“嗯。”陈七斤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炉壁上的铁锈,铁锈沫子沾在指尖上,“该歇的就歇,该停的就停。硬撑着烧,反倒把炉子烧坏了。人也一样,劲儿不能老绷着,绷断了就接不上了。”
旁边的陶碗里空空荡荡,最后一把干橘皮也在上周烧完了。新的季节不需要旧的火,就像现在的地门堂,不需要那些搏命的法子。
陈七斤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,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。
窗外的光已经彻底变成了春天的颜色,不再是冬天那种惨白,而是带着点暖黄,照得人心里发软,连灰尘在光柱里跳舞都显得懒洋洋的。
“那如果有人以后来问这十二法呢?”灰八爷突然又问了一句,它看着那个关紧的抽屉,似乎有点担心那些绝活失传,又或者是想看看陈七斤还能编出什么理由。
陈七斤走回柜台后面,重新坐下,手放在桌面上,目光平视着前方,那是刚才放书的地方。
“抽屉没锁。”他淡淡地说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他想看就让他看,看完放回来。要是看不懂,或者想拿走,那就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。这行当里,本事不是靠藏着掖着传下去的,是靠命保住的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就没再动那个抽屉,也没再看那台暖炉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,那声音在春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。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,正好落在他的右手虎口上。那里原本有一道暗金色的锁印痕,现在在春光下显得很淡,淡得快要跟皮肤的颜色融为一体了,像是一道还没完全好的旧疤,正在慢慢愈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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