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门堂门口的那两步台阶,这两天好像有点邪门。
先是那个穿灰绿外套的中年男人,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走了,连口茶都没喝完。今儿早上,陈七斤刚把卷帘门的拉锁插进锁孔,还没来得及往上拽,就看见台阶前的泥地上又多了一行脚印。
这回显然不是那个中年男人的。那人穿的是平底布鞋,鞋码大概四十一二,走起路来轻飘飘的,落地没声。但这行脚印不一样,鞋底花纹很深,那是那种硬底的登山鞋或者是工装鞋才会有的防滑纹。鞋码得有四十五号,步幅也宽,这一步迈出去,得有常人两步那么远。
陈七斤没急着把门拉上去,他松开拉锁,蹲下身子,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。
这行脚印是从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过来的,直挺挺地对着店门。但是在离台阶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,它突然停住了。
这就很耐人寻味。
如果是来找茬的,或者是来做生意的,怎么也得走上台阶,推门进来瞧瞧,哪怕是骂两句再走也行。但这人就在台阶下面停住了,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把他死死挡在了外面。他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——脚印踩得很实,后跟陷进软泥里的深度比前脚掌深,这说明人是静止不动的,重心全压在后脚跟上,像个站岗的。
“又是来看门的?”灰八爷从门缝里挤出来,半个身子探到外面,两只前爪抱在胸前,一脸的嫌弃,“这几天咱们店是成景点了?还是不用买票就能进的那种?妈的,这帮人是不是都闲得慌?”
陈七斤伸手摸了摸那脚印边缘的土。土有些发粘,昨天晚上没下雨,但露水重,把表层的土浸湿了。
“应该是昨天半夜或者是后半夜来的。”陈七斤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湿泥,“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眼招牌,然后转身走了。连个招呼都没打。”
“这又是图什么?门都关了,人都走光了,还非得跑来看一眼死尸?是不是觉得咱们这店底下埋着金子?”
“人就是这样。”陈七斤抓住卷帘门的底边,用力往上一拉,“哗啦”一声,金属门叶相互撞击,卷进顶槽里,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,照得地上的那行脚印有些刺眼,“你不让他看,他非得扒着窗户缝往里瞅,生怕漏看一眼少赚一个亿。你让他看,他又不敢进来了,怕里面有鬼把他拽进去。”
他转身走进店里,拿起暖瓶倒了一杯水。
灰八爷跳上窗台,尾巴甩来甩去,带起一阵风:“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个了吧?上个月那个算上,这是第三个了。这帮人是不是组织了个‘地门堂观光团’?”
“每月都有人来。”陈七斤喝了一口水,凉水顺着喉咙下去,把那股子早起带来的燥气压了下去,“上个月一个,这个月两个。下个月说不定就三个了。这店虽然不开张了,但这名声倒是越传越邪乎。”
“那你觉得他们信了吗?信这门是真的关了?”
陈七斤走到柜台后面,把水杯放下,眼神有些飘忽,落在了那个关紧的抽屉上。
“不信的人还会再来。信的人,今天来了,以后就不会来了。”
就像那个灰绿外套的中年人,他听完那句“门不在了”,转身就走,那是信了。因为他确认了他想要确认的东西——危险不在了,心里的石头也就放下了。
但这个留下一行大脚印的人,他在门口停了那么久,那是怀疑。他怀疑这门是个幌子,怀疑里面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,或者怀疑孙靖那只老狐狸还在里面猫着。怀疑这扇关上的门,随时都会再打开一条缝,放出点什么来。
“随他们去吧。”陈七斤没再去管门口那行脚印,也没拿扫帚去扫,“反正他们也不敢进来。”
“你不扫了?这大早上的,留一排脚印在门口,看着跟案发现场似的。回头城管看见了还得找咱们麻烦。”
“风会扫的。”陈七斤说。
他转身走到柜台旁边的角落里,那盆绿萝虽然长得不快,但叶片倒是绿得发亮。他拿起旁边的喷壶,里面积了点水,壶身沉甸甸的。
“得嘞,你是老板你说了算。我也就操操心,怕你生意黄了——哦不对,本来也没生意。”
陈七斤没搭理它的贫嘴,低头给绿萝浇了点水。
这地门堂开在街角上,风向来大。尤其是到了上午九十点钟,风卷着街道上的尘土和枯树叶,没人管的东西,顶多也就能在那儿呆个把小时。
果然,过了一个多小时,陈七斤拿着空水杯出来倒水的时候,门口那行脚印已经淡了。
风吹来的细土填满了鞋印的凹槽,又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灰。那双四十五码的大脚,就像是被这条街给慢慢消化了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只剩下台阶上那点没被吹动的灰尘,证明刚才确实有人来过,或者根本没人来过。
陈七斤把水倒进绿萝盆里。黑黑的泥土吸了水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。一根细细的、白白的气根从绿萝的茎杆上垂了下来,在半空中晃悠着,像是准备要在柜台旁边的这个位置扎下去了。
这店还是活的,哪怕门关了,东西还在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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