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在傍晚那一会儿突然暗下来的。
本来下午两点多的时候,太阳还好好的,甚至有点晒人。可还没等陈七斤把那一壶茶喝完,天边那层铅灰色的云就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,一层压着一层,整个就把日头给吞了。
气压低得吓人,空气里那种潮湿的土腥味越来越重,粘在皮肤上,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。街道上的柳树也不摆动了,叶子耷拉着,那是暴雨来临前那种特有的死寂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灰八爷趴在门槛上,两只前爪抱着脑袋,胡须有些抖动,“妈的,这气压,我这老腿都要开始疼了。你赶紧把窗户关关紧,别让雨飘进来把那堆旧纸箱给泡了。要是那堆纸箱烂了,我这睡觉的地方就没了,到时候我就睡你头上。”
“知道了,这就关。”陈七斤放下茶杯,走到门口。
风已经起来了,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树叶,在街角打着旋儿。陈七斤伸手去拉卷帘门的拉绳,准备提前关门,手刚伸出去,动作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在台阶的最上沿,就在门槛边儿上,放着一只旧信封。
那信封很普通,就是那种邮局卖的一块钱一个的牛皮纸信封,边角都磨毛了,颜色也是那种经了年月的暗黄,看着有些年头。奇怪的是,这么大的风,把地上的碎纸屑都卷得满天飞,但这信封却纹丝不动。
因为它上面压着一块东西。
陈七斤走下两级台阶,蹲下身子。
压住信封的是一小片碎瓦片。灰黑色的,边缘很平整,一看就是被人特意打磨过,不扎手,摸上去圆润得很。瓦片上没有任何花纹,就是那种老式平房顶上用的黑瓦,上面还沾着点干掉的青苔痕迹,带着股陈旧的土味。
他先把瓦片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掂了掂。瓦片带着点凉意,沉甸甸的,压手。然后他拿起那个信封,信封没封口,拿在手里很轻,轻得里面像是没装什么东西,就一张纸皮那么重。
“这谁啊?风这么大还能把东西放这儿。”灰八爷也凑了过来,鼻子耸动着,“没味儿。就是股土腥味。”
陈七斤没理它,把信封倒过来,轻轻抖了抖。
没有信纸,也没有别的卡片,更没有钱。
从信封里滑出来的,是另一片更小的瓦片。
这片瓦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形状是不规则的三角形,像是被人从大瓦片上特意敲下来的碎片。正面光滑,是瓦片那种自然的灰黑色,带着点烧制时留下的细微气孔。陈七斤把它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一个字。
“等”。
字是用硬物刻上去的,笔锋很深,入木三分,带着一股子拙劲儿,每一刀都刻得很死,像是刻字的人当时下了狠心。
陈七斤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拿着那片小瓦片走进店里。他走到柜台边,拉开那个没上锁的抽屉。
抽屉里放着沈长庚的手抄本,但在最上面的角落里,还躺着根竹篾。
那是很久以前那个送货人送来的。竹篾上也刻着一个“等”字。
陈七斤把竹篾拿出来,跟手里的瓦片并排摆在柜台上。
灰八爷跳上柜台,两只前爪按在桌沿上,脑袋凑过来:“哟,这字眼熟啊。又是那家伙?”
陈七斤没说话,只是仔细对比着。
没错了。
这是一笔一划都比对着刻出来的。那个“等”字的最后一笔,收尾的时候都有一个向下的顿笔,像是个小尾巴,又像是刻字的人在那一刻手腕很用力,不想停,但不得不停。那种笔势,那种力道,完全是一个人的手笔。
竹篾是春天的,瓦片是雨前的。
“还是他。”陈七斤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这人有病吧?”灰八爷用爪子拨弄了一下那片小瓦片,瓦片在桌面上转了个圈,“上次是春天让你等。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,现在又是雨季,还让你等?这人的耐心是真好,或者是你的耐心太好。天天就在这儿等,等个什么劲儿?这一天天跟守活寡似的。”
“守什么寡?嘴里没句把门的。”陈七斤把瓦片捏起来,翻回正面,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表面,那上面的凉意顺着指尖传过来,让人清醒。
“那你说等什么?等发财?等死?还是等哪天这扇门突然开了,把你吸进去?”
“等到门口不再有人来为止。”陈七斤看着窗户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哈?”灰八爷耳朵动了一下,没听清,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等到没人再来看这扇门为止。”
陈七斤转身,拿着那片瓦片走到窗台边。
窗台上空荡荡的,那盆绿萝已经被他挪到了角落里,免得被雨淋着。他把那根竹篾也拿了过来,放在窗台左边,然后把新来的瓦片放在了右边。
两件东西,隔着两个季节,并排摆在这个空荡荡的窗台上。
竹篾是黄色的,带着点植物的清香,虽然现在干了,颜色也陈旧了。瓦片是灰黑色的,带着点屋檐下的湿气和陈年的尘土味。
它们互相看着,上面都刻着同一个字,像是一场还没聊完的天,被按了暂停键。一个春天的“等”,一个雨季的“等”,像是两个路标,把时间拉得很长。
“你这理解是不是有点牵强?”灰八爷跳上窗台,蹲在两样东西中间,尾巴垂下来,正好扫过那个“等”字,“万一人家就是让你等雨停呢?或者等快递?”
“你不懂。”陈七斤笑了笑,没多解释。
那个送货人,或者说那个神秘人,让他等,不是让他站着不动,而是让他稳住。就像这地门堂,门关了,但店还在。人走了,但规矩还在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“啪嗒”一声。
一滴很大的雨点砸在了窗台的边缘,紧接着又是一滴。雨点打在那片灰黑色的瓦片上,溅起一小朵水花,把那个“等”字稍微打湿了一点,颜色变得更深沉了。
瓦片吸了水,像是那只眼睛终于闭上了。
雨终于下来了。
这雨下得很密,瞬间就在窗户上拉出了一道道水痕,把外面的街道和那个曾经留下脚印的台阶,全都模糊成了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风声被雨声盖了过去,只剩下哗啦啦的声响,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面。
地门堂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那种沉闷的气压终于被雨水打破。
陈七斤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瓦片。水珠顺着瓦片的边缘慢慢滑下来,滴在窗台的水泥面上,汇成一小滩水渍。
好像时间真的被这场雨,放进了一个更缓慢的容器里。只能等着,等着雨停,或者等着水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