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下了一周的雨刚停，热气就像是被人从地底下硬生生拽上来的，一点过渡都没有，直接把人扔进了蒸笼。
前一天还得穿长袖关窗户防潮，第二天一早，太阳就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。空气里全是那种黏糊糊的水汽，吸进肺里都带着股发馊的味道。树上的蝉还没正式开始叫命，但那种让人心里发燥的温度是实实在在到了，动不动就是一身汗，衣服贴在背上，撕都撕不下来。
陈七斤起了个大早，也没别的事，就是为了去弄点应景的东西。
他骑上那辆链条都在咔咔作响的旧电动车，一路往城郊颠簸。那地方偏，以前是个烂尾楼盘，后来拆了一半，留了个大坑，积了水就成了野池塘。平时没什么人去，路边的野草长得比膝盖还高，野花乱开一通，红的黄的混在一起，看着热闹其实挺荒凉。
到了地方，太阳已经有点高了。
陈七斤把车往草丛里一扔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塘边。这池塘里的水看着浑浊，泛着绿光，上面漂着几片浮萍。但在靠岸的那一边，荷叶倒是长得凶猛。
前些日子来的时候还是卷着尖儿的“钱币”，这几天都舒展开了。有的叶子比他的脸还大，绿得发亮，上面滚着几颗圆溜溜的露珠，风一吹就滑进水里，连个响声都没有。
他没敢挑太大的，太大了碗放不下，还得把叶子剪了，看着残缺。他在边上转悠了一会儿，选了一片大小适中的，叶子完整，连个虫眼都没有，看着就壮实。
伸手抓住了叶梗，靠近根部的位置稍微用力一折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断了的地方渗出点细丝，带着股子清苦的水腥味，那是淤泥的味道。陈七斤也没嫌弃，把荷叶搭在车把手上，像是扛了面绿色的旗帜。回来的路上风大，荷叶兜着风，“呼啦啦”地响，有好几次差点把他连人带车给带偏了。
回了地门堂，还没到正式开门的点，但街上已经有了早点摊的叫卖声。
陈七斤把荷叶拿进屋里，先去接了碗水。那个粗瓷碗就在柜台正中间，里面还放着前些日子剩下的东西。一把干得发脆的干穗子，那是去年的存货，虽然颜色还在，但稍微一碰就掉渣；还有根柳条，虽然还没全干，但边缘已经有点发卷了，那是春天的尾巴，看着有点没精打采的。
“哟，这是要大扫除？”灰八爷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，蹲在窗台上，眯着眼看那片绿油油的荷叶，胡须上还沾着点刚睡醒的瞌睡，“这玩意儿看着倒是不像是个能吃的。你这是打算改行卖素斋了？还是说这叶子能包饺子？”
“夏天了。”陈七斤把干穗子轻轻抽出来，动作很慢，怕弄断了那脆杆儿，“换个应景的。那干穗子放了一冬天又带个春天，早没味儿了。”
他把干穗子放在窗台边上的陶罐口，那是专门放这些干枯东西的地方。
然后他把粗瓷碗里的旧水倒掉，洗了洗碗底，换了一碗新水，清澈见底。他拿起那片荷叶，把叶梗底部的那个斜口切平了一点，好让它吸水。
荷叶的梗有点硬，上面带着细密的小刺，扎手。陈七斤把它插进碗里。因为荷叶大，碗口小，叶子刚放进去的时候有点挤，边缘都卷了起来，顶在碗壁上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但他耐心地调整了一下角度，把叶梗往深处压了压，转了两圈。
神奇的是，等松开手，那片荷叶自己在水面上漂了一下，很快就找到了平衡点。宽大的叶面在碗口上方舒展开来，像是一把只撑开了一半的绿伞，把那个粗瓷碗的大半个口都给遮住了。
深绿色的叶面垂下来，刚好盖住碗壁，只露出里面一点点清澈的水光。
“啧，还真像那么回事。”灰八爷跳下窗台，凑到碗边闻了闻，然后打了个喷嚏，“呸呸呸，一股子淤泥味。不过看着是挺凉快，比看那些干巴巴的穗子强。这东西能在水里活几天？我看这叶子离开根，也就是个把小时的命。”
“几天吧。”陈七斤伸手拨弄了一下荷叶的边缘，那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晨露，凉凉的，“只要水换得勤，它能撑个三五天。这东西皮实。”
“你换碗的内容比换季的衣服还勤。”灰八爷用爪子挠了挠耳朵，“春天是柳条，夏天是荷叶，这是要凑齐一年四季的植物标本啊？那秋天怎么办？弄个枯树枝插着？”
“碗里的东西得跟着季节走。”陈七斤说，声音平平淡淡的，“衣服换得没那么勤，有时候为了省事儿，短袖还能穿进秋天。但这碗里的东西，季节一过就得撤，看着闹心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有理。”灰八爷指了指荷叶后面露出来的一小截青色，“那你这柳条咋还在？这不是春天的吗？”
“那是春天的，还能再苟几天。等这荷叶干了，它也就该进陶罐了。”
陈七斤转身去处理那把干穗子。他把窗台上陶罐的盖子揭开，里面已经躺着几片去年的枯叶，干得跟纸一样。他把手里的干穗子放进去，轻轻晃了晃，让它们和那些旧叶子混在一起，分不出彼此。
现在的柜台上，就剩下这碗荷叶，还有那截若隐若现的柳条。
阳光这会儿正好照进来，打在荷叶上。因为叶子厚，光线透不过去，就在柜台上投下了一片浓重的影子。那影子的轮廓清晰，连叶脉的纹路都能隐约看见，像是一块淡绿色的翡翠贴在桌面上，随着风微微晃动。
那种绿意，把地门堂里原本那种旧书和旧木头混合的陈旧味道，给冲淡了不少。
陈七斤站在柜台前，看着那片影子发了一会儿呆。店里没开风扇，但这片荷叶摆在眼前，好像周围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度。那股子淡淡的植物味道，让人觉得心里没那么燥了。
“行了，别看了，再看它也不能当扇子使。”灰八爷用爪子拍了拍陈七斤的小腿，“那边绿萝都快旱死了，叶子都耷拉了，你赶紧去浇点水吧。别光顾着这新欢，忘了旧爱。”
陈七斤回过神来，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去拿喷壶。
荷叶底下的水光透过叶脉，在柜台上投下一片淡绿色的影子，像是把整个夏天的树荫都浓缩在这一小块地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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