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片荷叶在碗里养了三天。
因为水换得勤,那叶子还跟刚摘下来时候差不多,绿得深沉,边缘也没什么发黄卷边的迹象。只是原本挺直的叶梗,因为吸饱了水,稍微有点弯曲,让荷叶的姿态看起来更慵懒了一些,像是有人趴在桌子上打盹,把大半个脸都埋进了臂弯里。
上午十点多,店里没什么人。
街上的热浪顺着门缝往里钻,但柜台这一块儿因为有了那碗荷叶,倒显得阴凉。陈七斤站在柜台后面,闲着没事,就盯着那碗荷叶看。
这东西养着也挺有意思。
正午的光是从窗户斜着射进来的,穿过天花板的缝隙,在荷叶底下的水面上投下一块亮斑。那块亮斑被荷叶巨大的阴影挡着,只有边缘的一点光透进水里,在碗底荡漾。
风从门缝底下挤进来,吹得荷叶微微晃动。那水面上的光影就跟着动,那一小块亮斑就在荷叶的阴影里破碎又重组,像是水底下藏着个什么东西在呼吸,吐着泡泡。
“叮铃——”
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,常远推门进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,领口敞开着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的胳膊有点晒红。手里还是那种习惯性的空着手,没提包也没拿袋子,看着挺利索。
一进门,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柜台上的那个碗上。
脚步停了一下,常远在碗前面站定,低头看着那片几乎要把碗口完全盖住的大荷叶。他看了有一分钟,才抬起头看陈七斤。
“你换了。”常远说。
“夏天了。”陈七斤也没起身,依旧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转着那个打火机,“荷花开了,荷叶也就长成了。昨天一早去郊外摘的一片,还带着露水呢。”
常远看着那片叶子,伸手想摸,又缩了回去:“荷叶放碗里能撑多久?这东西离了根,活不长的。我以前养过,两天就发臭。”
“看天气。”陈七斤把打火机放下,“天太热的话,两天就卷边了,得赶紧扔。要是阴天,能撑个四五天。干了就再换一片,反正城郊那个塘子里多得是,不要钱。”
常远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在碗前又站了一会儿,突然身子微微前倾,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,眼神有点凝重。
“它自己会动。”常远说。
陈七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确实,那片荷叶正在极其缓慢地偏转角度,叶尖微微颤动了一下,把底下那块水光晃碎了。
“是风。”陈七斤解释了一句,语气很平常,“这门缝不严实,下面漏风。外面有点风进来,碰到它,它就动。这叶子大,跟帆似的,有一点风它就有反应。你要是把门关严了,它就不动了。”
常远若有所思地“哦”了一声,盯着那片叶子又看了一会儿,才拉开椅子坐下来。
这还是常远第一次空着手进来。以前他来,要么是带点稀奇古怪的消息,要么是带点东西来换,哪怕是一包烟呢。上一次带的是一盒茶叶,再上一次是个旧摆件。今天是什么都没带,就带了一身热气。
陈七斤起身给他倒了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茶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“路过的?”陈七斤问。
“嗯。”常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看陈七斤,眼睛还是看着那个碗,“今天正好路过这儿,办事的地方就在隔壁街。办完了,看见你这门开着,就进来看看。没什么事,就是坐坐,蹭杯茶喝。”
“路过了就可以坐。”陈七斤重新坐回去,把手搭在柜台上,“不需要带东西。这店门开着,也不是只做买卖的。你想坐就坐,想走就走。”
常远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很快就没了,像是脸上的肌肉只是习惯性地抽动了一下。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只有那片荷叶在风的作用下,偶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那是叶梗蹭着粗瓷碗壁的声音,“沙——沙——”,听着像是在叹气。
常远坐的时间比平时要短。茶喝到一半,他就把杯子放下了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得走了。”常远说,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。
“不急?再歇会儿,外头正热。”
“还有点事,那边催得紧。”常远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碗。
那片荷叶静止在水面上,绿得深沉,像是一块切不开的碧玉。
“下次我来的时候它还绿着就行。”常远说了一句,也不等陈七斤回话,推门出去了。
门一开一合,外面的热浪涌进来了一瞬间,又被关在了外面。
“下次?”灰八爷从柜台上爬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咔吧作响,“这荷叶能撑到他下次来吗?我看这天气,明天就得打卷儿。这三十六七度的天,这叶子也就是个换气的命。”
“那就换一片。”陈七斤把常远喝剩的半杯茶倒进水池里,茶叶渣顺着水流旋进下水道,“他说绿着就绿着,这有什么难的。他又没说必须是这一片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又起了一阵风,比刚才那阵大。
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,呼啸着直直地扑向柜台。那片在水面上稳稳当当的荷叶,被风一吹,叶梗转动,叶片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,像是要转过头来看看门口是谁走了。
随后,风停了,叶片又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回正了位置,重新盖住了碗口,把那一碗的水护在下面。
陈七斤看到了,但他没走过去扶正它。
碗里的水晃了两下,慢慢平静下来。那片荷叶底下的阴影,又稳稳地印在了柜台上,随着光线的移动,悄悄地往旁边挪了一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