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封信塞进街角的绿色邮筒里,日子就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,又像是被谁给忘了,流得特别慢。
转眼就是一周。
这一周里,天气稳定得让人发指。每天都是大太阳,从早晒到晚,地门堂门口的那两步台阶都被晒得发白。陈七斤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拉卷帘门。
“哗啦——”
金属叶片卷上去,早晨的热气就扑面而来。
以前拉开门,他可能还会下意识地往地上扫一眼,看看有没有谁昨晚路过扔了什么东西,或者有没有谁吐了口痰。但这几天,他的眼神总会在门槛和台阶连接的那个地方停一下。
他在看有没有信。
没有信封,没有折叠的纸片,也没有邮差塞进来的任何单子。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灰,那是昨晚风吹过来的。
头两天,陈七斤还会特意蹲下来,用手指抹一下地砖,确认那确实只是灰,不是被雨水打湿的信皮痕迹。到了第三天、第四天,动作就快多了。拉开门,看一眼,转身进屋,烧水,擦桌子。
那股子“等信”的劲儿,在头两天过去后,就散得差不多了。
这事儿就像是你往河里扔了块石头,你知道会有回响,但不知道是波纹先回来,还是鱼先被惊走。你站在岸边等一会儿,没动静,那就回去该干嘛干嘛。至于那个回响什么时候来,那是河水的事,不是你的事。
“你这又是抽哪门子风?”
这天早上,灰八爷蹲在窗台上,看着陈七斤第三次走到门口,探头往街角的邮筒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咱们店是改成瞭望塔了?”灰八爷舔了舔爪子,慢条斯理地洗着脸,“你看那个绿筒子看了八百遍了,它又不会长腿跑过来找你。”
“没看它。”陈七斤收回目光,转身拿起喷壶给那碗荷叶喷水,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随便看看?”灰八爷跳下窗台,尾巴在他小腿上扫了一下,“得了吧。你这几天早上开门那个动作,跟做贼似的。先看地,再看街角。你在等信吧?就那个叫沈渡的闷葫芦的信?”
陈七斤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他把喷壶放回窗台,壶里的水不多,晃荡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那邮差来了没?”灰八爷追着问。
“来了。”陈七斤说,“前天来过一次,昨天来过一次。”
“那信呢?”
“没有。”陈七斤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,拿出那本蓝皮笔记本。他没打开,只是用手摸了摸封面,“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看?”灰八爷觉得不可理喻,“你是觉得那邮差把信藏起来私吞了?还是觉得沈渡那信长了腿,半路跑去旅游了?”
“信到了它会来,不到也没关系。”陈七斤把笔记本推到一边,拿过那本旧账本翻开。
账本上记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三月份进了两箱茶,五月份换了一把锁,六月份修了一次水管。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字迹工整,不像是在记账,倒像是在写日记。
“你这话说的,怎么跟个老和尚似的。”灰八爷跳上柜台,趴在那个粗瓷碗边上,“不到也没关系?那你寄信干嘛?直接对着空气说两句不完了。”
“寄出去是我的事,收不收是他的事。”陈七斤拿起笔,在账本的一行空白处画了个道,“我寄了,意思就到了。他回不回,那是他的选择。他回了,咱们就接着聊;他不回,那就说明他现在不想聊,或者觉得没必要聊。”
“那如果一直不回呢?”
“那就不回了。”陈七斤头也没抬,“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必须要有回音的。你喊一声,山里得有回声才叫山。你寄封信,那是人做的事,人可比山难琢磨多了。”
灰八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嘟囔了一句:“装得挺淡然。我看你就是怕沈渡那小子把你给忘了。”
陈七斤没接茬。
其实他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空落落的,但不是那种焦虑,就是觉得这一周好像缺了点什么。就像是每天早上要喝的茶,今天忘了放茶叶,喝着是白水,也不渴,就是嘴里没味儿。
这时候,门外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。
那是那种老式邮政摩托车特有的突突声,声音很大,排气管里冒着黑烟。
陈七斤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声音由远及近,经过门口的时候,甚至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。那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差骑着车,风风火火地掠过了地门堂门口,连头都没回,直奔前面的街口去了。
突突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蝉鸣声里。
没停。
陈七斤低头继续看账本,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走了。”灰八爷撇了撇嘴,“我就说吧,没戏。”
“嗯,走了。”陈七斤合上账本。
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平常。有进来买烟的路人,有进来借厕所的大爷,还有进来蹭空调的流浪狗。陈七斤该干嘛干嘛,该收钱收钱,该骂人骂人。
到了傍晚关店的时候,天边的云烧成了火红色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卷帘门的拉绳,最后看了一眼街角那个绿色的邮筒。
夕阳照在邮筒上,那层剥落的绿漆反着光,看着有些凄凉。它孤零零地站在那儿,肚子里装着整个街区的秘密和等待,但他寄出的那封信,现在可能已经上了卡车,正在去往南方的路上,或者还在分拣中心的传送带上打转。
“走了。”陈七斤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用力一拉,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落下来,把外面的世界隔绝了。
转身的时候,身后空荡荡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邮差今天确实没有来,或者来过了,但没有什么东西是从那扇门缝里塞进来的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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