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被陈七斤换下来的旧荷叶，在窗台上已经晾了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地门堂里的空气一直干干爽爽的，没怎么下雨，阳光也好，正好适合晾东西。原本那个软塌塌、还带着点腐烂气息的大叶子，现在已经彻底变了样。
水分跑了个干干净净，叶肉收缩得紧紧的。颜色也变了，刚拿下来的时候是那种发黄的浅绿，现在成了均匀的黄褐色，甚至带点浅灰，像是一张放久了的羊皮纸。
最明显的是叶脉。
以前在水里的时候，叶脉是藏在叶肉下面的，看着平缓。现在叶肉干了，缩紧了，那些细密的叶脉就全部凸了起来，像是蜘蛛网一样，又像是地图上错综复杂的道路网。整个叶子因为卷曲，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筒状，边缘翘着，看着挺脆，好像一碰就能碎成渣。
它这就那样孤零零地趴在窗台上，旁边是那个装干穗子的陶罐，还有几片枯黄的草叶。这一堆干巴巴的东西凑在一起，倒也不显得乱，反而透着股子静气。
“叮铃——”
下午两点多，常远推门进来了。
今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，下摆扎在裤腰里，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些。他一进门，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往柜台走，而是先在门口停了一下，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。
先看的是柜台上的粗瓷碗。
那里头现在立着一片新荷叶。那是陈七斤早上刚换上去的，翠绿翠绿的，叶梗直挺挺地插在水里，叶面微微向内扣着，看着挺精神，跟之前那片快死不活的完全是两个样子。
然后，他的视线就移到了窗台上。
常远走了过去，背对着柜台，盯着那片卷曲的旧荷叶看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叶子的边缘，把它拎了起来。
“你换过了。”常远没回头，声音平平的。
“嗯，换了。”陈七斤坐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拿着个苍蝇拍在桌子上轻轻敲着，“上片干了，再不换就要烂在碗里了。那个味儿不好闻。”
常远没说话，他手里捏着那片干荷叶，把它举到了眼前。外面的阳光斜着照进来，穿过干透的叶片，那上面凸起的叶脉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网状线条，细密而均匀，连最细微的小分支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东西干透了之后，倒是挺好看。”常远低声说了一句，手指在叶脉上轻轻划过，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好看是好看，就是没用了。”灰八爷蹲在陶罐旁边，歪着脑袋看他，“那都是垃圾，留着干嘛？占地方。”
常远没理会灰八爷的嘲讽。他转过身，拿着那片干荷叶走到柜台前，把它放在了桌面上，就在那个装着新荷叶的碗旁边。
一新一旧，一绿一黄，一湿一干，对比很强烈。
“这个可以留着。”常远说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那片干叶子：“留着干什么？当柴火烧都嫌轻，一点火就着，还不经烧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常远摇了摇头，眼神还在那片叶子上，“但看起来还能放一阵。这么整齐的叶脉，不容易得。”
“行吧，你看上就留着。”陈七斤也没拦着，“反正窗台那地方大，也不差这一片叶子的地儿。你想拿走就拿走，不想拿走就放那，跟那些干穗子做个伴。”
常远伸手把那片干荷叶拿起来，又放回了窗台上原来的位置。他摆得很正，让叶子的卷曲朝上，像是个特意摆出来的标本。干荷叶跟旁边那些干穗子、枯草叶并排摆着，像是季节的标本被依次排列在那里，把过去的日子给封存了。
做完这些，常远才拉开椅子坐下。
陈七斤给他倒了杯水，推过去：“今天没带东西？”
“没带。”常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喉结动了动，“这几天有点忙，没顾上。而且，我来看看你换没换荷叶。”
“看荷叶？”陈七斤觉得有点好笑，“这有什么好看的。那是夏天长的东西，烂了就换，天经地义。”
“我在路上就在想。”常远看着那个粗瓷碗，“上次我来的时候，那片叶子就已经有点卷边了。我想着这几天气温高，它肯定撑不住。我想来看看，能不能赶上它换新的那一刻。”
“那你没赶上。”陈七斤说，“我是早上换的。你下午才来，中间差了好几个小时。”
“所以我看到了新的。”常远指了指碗里那片翠绿的荷叶，“也看到了旧的。这也差不多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很淡，但陈七斤听得出来，这人好像对这种“周期”很在意。好像只要这碗里的荷叶还能按时更换，这日子就还按部就班地走着，没出什么乱子。
灰八爷在窗台上打了个滚，把那片干荷叶压得翘了起来一点：“这人真怪。来看个烂叶子，还讲个赶上赶不上的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收购药材的。”
常远没理那只猫，他盯着碗里的新荷叶看了一会儿，那是他在确认这叶子的成色。过了好半天，他才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手扶着门框，突然停下了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
“下次你换荷叶的时候，那片老的可以给我吗？”常远问。
陈七斤愣了一下，随即点了点头：“可以。你想要就拿去。”
常远没说他拿去要干什么，也没说为什么非要是陈七斤换下来的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推开门走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，风铃响了一串。陈七斤看着窗台上那片黄褐色的干叶子，心里琢磨着这人到底想干嘛。拿去当书签？还是拿回去做什么手工？
管他呢。反正就是个破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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