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说要那片旧荷叶，陈七斤还真就记住了。
过了几天，那片新荷叶在碗里又立了几天，虽然还算精神，但边缘也开始有点发软了。而窗台上那片旧荷叶，已经干得彻底透了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，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。
常远再来的时候，是个阴天。
天上的云层很厚，压得很低，看着像是要下雨，但一直憋着没下下来。风有点大，吹得门口的招牌框哐哐响。
常远推门进来，陈七斤已经在柜台旁边等着了。
在他的手边，放着一只用旧报纸折成的小纸包。折法很简单，就是个普通的方块包，边缘被陈七斤用手掌压得很平，还用了一点胶水粘住了口，看着严严实实的。
那是那片干荷叶。
常远进门后，还没来得及坐下，眼睛就落在了那个纸包上。
“干透了？”他问。
“干透了。”陈七斤伸手把纸包推过去，推到他面前，“前两天日头好，我特意把它挪到阳光最足的地方晒了晒。现在一点水汽都没了，脆得很，拿的时候轻点。”
常远伸出手，把那个纸包接了过去。
他没有当面拆开，只是把纸包握在手里，掂了掂。那纸包很轻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，但在常远的手里，好像那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似的。他捏了捏报纸的边缘，感受着里面那片叶子的硬度。
“谢谢。”
常远突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陈七斤正在给他倒茶，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这是常远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跟他道谢。以前常远来，要么是说“茶不错”，要么是临走时说一句“下次再来”，或者是说点别的什么事，但单纯为了这点小事说“谢谢”，这还是头一回。
“这就一片烂叶子，客气什么。”陈七斤把茶杯推过去，“你要是喜欢，下次还有。那碗里的荷叶还得换，换了就有旧的，旧的我都给你留着。”
常远把纸包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，还用手拍了拍，确认它不会掉出来。
“拿去做什么？”陈七斤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，“这玩意儿除了看着好看，也没别的用处了。既不能吃也不能喝。”
常远坐下来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热气熏在他的脸上，他的表情显得柔和了一些。
“放书里。”常远说，“夹着。”
“书签？”陈七斤笑了笑，“这叶子这么大，一般的书可夹不住。你得找那种大开本的书才行。”
“我有。”常远说，“家里有几本旧书，纸厚，正好夹这个。”
陈七斤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小癖好，有人喜欢集邮，有人喜欢收集火柴盒，常远喜欢收集用过的干荷叶，这也算不上什么怪事。至少比那些喜欢收集死人头发或者旧照片的人要正常得多。
“这叶子上有夏天的味儿。”常远突然又说了一句，“干了之后，那种青草气没了，剩下的是一种土味。夹在书里，翻开书的时候就能闻见。”
“随你。”陈七斤靠在柜台上，“只要你别拿着它去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就行。”
“那倒不会。”常远喝了口茶，眼神飘向窗外，“就是觉得，这日子过得太虚，得留点实在的东西在手里。这叶子是你换下来的，我知道它的来龙去脉，拿着它踏实。”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看着常远那侧脸，突然觉得这人其实挺孤独的。他跑来店里，喝茶，看叶子，拿走一点毫无价值的小东西，好像是在这漫长的、无聊的人生里，给自己找点抓手。
常远坐的时间不长。茶喝到一半，他就放下杯子站了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住了，手扶着门框，像是在想什么词儿。
“下次荷叶干了，我还来拿。”常远回头说了一句，语气很肯定，像是在预约一场医生的面诊，又像是在确认一个约定。
“行。”陈七斤答应得很爽快，“来了就有。只要我不关门，这碗里的叶子就会一直换，旧的都归你。”
常远点了点头，推门走了。
外面的风更大了，卷着地上的落叶在街上跑。常远缩了缩脖子，快步走进了风里，那个装着旧荷叶的纸包在他的口袋里鼓起一小块。
陈七斤看着他走远，然后回到柜台前。
他拿起刚才包荷叶剩下的那张旧报纸，那是一张过期的本地日报，上面印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。他慢慢把报纸叠好，整整齐齐地收进了抽屉里。
“这人，拿个破叶子还跟拿了金条似的。”灰八爷跳上柜台，用爪子拨弄了一下茶杯里剩下的残茶，“他说拿去夹书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夹书干什么？当书签？”
“可能是吧。或者是拿去夹在书里当个记认。”陈七斤把茶杯收起来，“他自己知道就好。反正只要他不拿去干坏事，这叶子给谁不是给。”
“我看他就是闲的。”灰八爷抖了抖耳朵，“这世道，谁还看书啊。也就他，把个烂叶子当个宝。”
陈七斤没接茬。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空出来的那一小块位置，那里原本放着那片干荷叶，现在空了，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灰尘印子。
那个位置，很快又会放上一片新的干荷叶。
这就是日子。旧的去了，新的来了，周而复始，没完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