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，这天是个阴天，云层很厚，像是一床用了几十年的旧棉絮堵在头顶，看着闷闷的，压得人透不过气，但好歹没了前些日子的毒辣日头。
常远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没像往常那样空着，也没拿什么包裹或者盒子，而是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厚书。
那书看着有些年头了，封皮是深蓝色的硬壳，四个角都磨得起了毛边，露出了里面的灰纸板。书脊上的烫金字掉了一大半，只剩下几个残缺的笔画，看着像个沉默的、快要散架的老头子。
他进门没直接往里走，而是先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店里的光线，然后走到柜台前，把那本书“啪”的一声放在了桌面上。
“书？”陈七斤正拿着抹布擦桌子，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一本，抹布停在半空，“怎么，今天想卖书？还是想拿我这儿换茶喝？这书看着不太值钱。”
“不卖。”常远拉开椅子坐下，手却没离开那本书，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，“我是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他说着，伸手翻开了书。
那书页很大，比现在的A4纸还要宽一圈，纸张是那种泛黄的道林纸，摸上去有点糙，指尖划过去有沙沙的响声，手感很好。常远翻书的时候很小心，指腹轻轻捻着页脚，像是在摸什么易碎品。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，动作停住了。
陈七斤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那两页纸中间，夹着一片东西。
正是前两天他拿走的那片干荷叶。
那时候这片叶子还是卷曲的，边缘翘着，像个随时会散架的筒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。但这几天被夹在厚厚的书页里，受着重压，现在已经彻底平展了。
原本深褐色的叶脉，此刻因为水分的完全蒸发，深深地嵌入了纸张的纹理里。叶肉收缩，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浅褐色，在白色的书页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、清晰的轮廓。甚至连那些细密的小支脉都看得一清二楚，像是一幅用铅笔细细描出来的工笔画。
叶子的边缘因为干透而变得有些脆，但被书页保护着，没有碎裂，只是贴在纸上，严丝合缝。
“你把它压平了。”陈七斤说。
“嗯，放了几天就平了。”常远用手指指腹在那片叶子上轻轻蹭了蹭，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，“这书纸厚，吸水，压得也实。我找了两块砖头压在上头，昨晚刚撤掉。”
“看着倒像是个正经的书签了。”陈七斤直起身，打量着那书页，“这叶子这么大，这书得也不小吧？看着像本字典。”
“以前家里留下的旧书。”常远没说是本什么书，只是把书页稍微合上了一点，只露出荷叶的一角，“以前不怎么翻它，扔在架子上吃灰。前两天把它找出来了，正好夹这个。”
“这叶子又不值钱，夹在书里不怕把书弄坏？”
“书本来就是让人翻的。”常远重新把书完全摊开，让那片干荷叶完整地暴露在柜台的灯光下，“夹个叶子，书页里还能有点草味儿，比那股子霉味强。”
“行，随你。”陈七斤给他倒了杯茶，推过去，“那以后你每次翻书，都能看见这叶子了。这不就等于看见我店里那破碗了吗？”
“每次翻开这本书的时候都会看到它。”常远看着那片叶子，语气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以前这书一翻就是几百页，全是字，看着累。现在不一样了，翻着翻着，就能看到这片荷叶。”
“那你会经常翻开这本书吗？”陈七斤靠在柜台上，手里把玩着打火机，“还是说，夹进去就忘了？”
常远想了一会儿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热气熏得他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。
“以前不会。这书太沉，读起来费劲，也没什么故事，全是些说理的大道理，看着就困。”常远摘下眼镜，擦了擦，“现在可能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是因为这叶子？”
“因为那片荷叶是你这儿换下来的。”常远把眼镜重新戴上，眼神透过镜片看着那片浅褐色的影子，“我知道这叶子是哪天的，知道它那天在碗里的样子，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晒干的。每次看到它，就知道时间还在走，日子还是那个日子。这书里的道理也就没那么死板了。”
灰八爷一直蹲在旁边听着，这时候忍不住插了句嘴：“我去，你这就有点矫情了。一片烂叶子，让你说得跟个文物似的。不就是想这书的时候顺便想到了这店吗？直说不就完了。”
常远没理会灰八爷的吐槽。他合上了书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干荷叶被夹回了书页里，消失在封面和封底之间。那本书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的、沉默的方块。
他把书放在柜台上，不再翻开，就那么竖着靠在茶杯旁边。两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，也没聊什么正经事，就是说说这几天的天气，说说街对面新开的小吃摊子卖的东西不干净。
那本书就像个沉默的第三者，在那儿听着，也不插嘴。
时间过得慢吞吞的，外面的天色更暗了，看样子是要下雨。
等到常远走的时候，他把书重新夹回了胳膊底下。那个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夹着个老朋友，又像是夹着某种隐秘的信仰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慢走。路滑。”
陈七斤看着常远推门出去。外面的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打着转，树叶哗啦啦地响。常远走得不快，那本厚重的书夹在他的腋下，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。
那片干荷叶就在那本书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只要他不翻开，荷叶就不会露出来。但陈七斤知道它在那儿，就像常远知道地门堂的碗里有新荷叶一样。这种知道，不需要看见，也不需要说出来，它就在那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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